八月十一,晴。
今日是头场放圆案的日子,卫嘉约了贾璟今日一起候著,就定在榜墙对面的一处酒楼。
而等到贾璟抵达时,才发现不仅是卫嘉,陈定也来了,见到刚上楼梯的他还伸了伸手,打了个招呼。
“陈师兄,你怎么来了?”
陈定则是看著刚坐下的贾璟,无奈摊手笑道:“卫嘉约我来的,他心里放心不下,说怕你前日说他能过是在说好听的,就约我过来聊聊,我推不过,只好来了。”
贾璟听了,没接话,只笑了笑。
卫嘉连忙给贾璟倒了一杯茶,双手捧著递过来,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贾璟,你莫要怪我多心,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从前日夜里就没睡踏实,多一个人说可以,我这不是多安一份心吗?”
贾璟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微苦。
“卫嘉,你前日把文章复述给我后,我是真心觉得你能过,不是安慰你,你那两篇文章从思路到行文都是没问题的。”
陈定也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见,卫嘉,你该学学贾璟,你看人家就不急。”
卫嘉摇头嘖嘴:“这能一样吗,贾璟都府案首了,他当然不急,我再过几个月都十七了,再说了————这院试又不是每年都考,万一今科没过,我又得等两年。”
说完还唉声嘆气的闷下一大口茶:“十六岁的秀才,和十八岁的秀才,这能一样?”
陈定笑道:“说到底,都不如贾璟十二岁的秀才。”
卫嘉摆了摆手,示意不想听这等话。
而贾璟则是面向陈定,询问道:“陈师兄,半个月后的乡试,你打算下场吗?
”
“嗯,会的,我自问准备也算充足,此番自然打算一试。”
陈定这话说得谦虚,但贾璟却是瞭然,陈定这三年来从未下场,只专心学业,此番既打算下场,心中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
而卫嘉看向意气风发的二人,心里更是苦闷不已。
“你二人聊得畅快,倒显得我多余了,也罢,你二人一个举人在望,一个秀才板上钉钉,只我一个在这桌上显得多余————不多说了,我走!”
说罢作势欲走————贾璟陈定二人对视一眼,也不拦他。
只看著卫嘉悻悻的重新坐下,然后朝著二人瞥了瞥嘴:“两个没良心的。”
贾璟没接这话,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同时往窗外望去,只见榜墙那边,人群已经开始涌动。
有衙役扛著圆案出来,往墙上张贴。
卫嘉冲得最快,一溜烟就没影了,贾璟陈定隨后跟上。
院试虽参加人数少於府试,但歷年也有三千余人,而录取人数包括廩生、增生、附生在內,也就百余。
而头场便会刷下大半,是以卫嘉如此紧张,虽说去年是闯过了头场不假,可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题目不同,对手不同,运气也不同,他心里没底,也算正常。
三人出了酒楼,往榜墙那边走去。
人群已经挤成了粥,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著,往前涌,往前挤,往前扑。
有人被挤得踮起脚尖,有人被踩了脚也顾不上喊疼,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朝那面刚刚贴上黄纸的榜墙望去。
贾璟跟著陈定后面往里挤时,忽然想起一件事。
圆案。
县试那会儿,他从头到尾没露过面,考完就回去了,还是周康告诉他自己在的內圈。
府试————他倒是去了,可也只是隔著人潮远远看了一眼长案的大致模样就回去了。
圆案————他还真没见过。
贾璟抬起头,他忽然有些好奇圆案长什么模样?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贾璟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三此科举,县试、府试、院试,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能见著自己的座號被圈在圆案上了。
后三试没有圆案一说。
乡试、会试,都是考完三场统一放榜,一张大榜从第一名贴到最后一名,没有头场、二场、三场之分。
殿试更不必提。
所以眼前这个圆案,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能看见自己名字————不,自己座號被填在一个圈里。
贾璟望著那面榜墙,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陈定在旁边瞥他一眼:“笑什么?”
贾璟摇摇头:“没什么,走吧,往里挤。”
陈定“嗯”了一声,两人一起扎进人堆里。
人潮汹涌,推来搡去。
陈定在前头开路,一边走一边喊“借过借过”,胳膊肘往外撑著,硬是在人堆里挤出一条缝。
贾璟跟在后头,顺著那道缝往里钻。
挤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於到了榜墙跟前。
卫嘉似乎早挤到了一小会儿,见二人过来,拉著贾璟的袖子连忙道:“別忘了,我的座號是宙四十五號。”
“知道知道。”
贾璟一边应声,一边看向硕大的榜墙。
墙上贴满了黄纸,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圆案————比他想像中还要大,足足占了半面墙。
圆形的朱圈工工整整,圈里密密麻麻写满了三百多个座號,一圈一圈往里收。
最外圈的座號最大,间距也宽;越往里走,字越小,排得越密。
而在圆心的位置,硃笔写著一个大大的“中”字。
“中”字的周围,密密麻麻挤著十几个座號,挤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那就是头场前十了。
贾璟的目光落在那十几个座號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天字七號、地字二十二號、玄字五號、黄字四十一號————
扫到一半,他的目光忽然停住靠著东南方————
堂字三十一號。
贾璟看著那五个字,愣了一瞬。
陈定在旁边“嘖”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行啊,还在內圈,堂字三十一號,第一眼就看见了。”
贾璟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个座號,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卫嘉嘴里急速念叨:“宙四十五號、宙四十五號、宙四十五號————別看贾璟了,看看我,陈师兄,快看我!”
“哈哈哈,好,我继续找————谁让你不在內圈,找起来这么麻烦。”
“別碎嘴了,快找!我必过!”
挤进去虽难,但是挤出来还是容易的。
三人从人堆里钻出来时,身上的衣裳都皱了几分。
卫嘉的头髮不知被谁蹭散了,一缕髮丝耷拉在额前,他也顾不上理,只顾咧嘴傻笑,贾璟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唯独陈定,看著二人疑惑不解。
三人在街边寻了个位置隨意坐下,说是坐,其实就是挨著墙根的一排石阶,此时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著倒也舒服。
陈定看著卫嘉释然著闭目的神情,笑道:“这回安心了?”
卫嘉没应,只木訥地点了点头。
他过了,就在第二圈西南方向,那个位置他盯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確认了三遍才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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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圈位算,应该考得不错。
此时坐下,卫嘉虽闭著眼,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这一回————天塌了都影响不了他下一场。
陈定看著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卫嘉有心魔变成这样可以理解————去年就是第二场出了岔子,本来有把握的,硬是栽了跟头。
可贾璟————陈定转过头。
贾璟也坐著,也没说话,只是把目光落在不远处圆案的方向。
“贾璟,你怎么也这副样子?”
贾璟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望天。
“陈师兄。
“”
“嗯?”
“我在回忆我二伯父对我说的一番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