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白露。
贡院,堂字三十一號。
贾璟坐在號舍里,正闭目养神。
院试是童生试的最后一环,过了便算秀才,虽难度颇高,但场数却少,只有两场。
虽说府案首在手,但是贾璟还是希望发挥得好点,起码————拿个廩生,未来混口朝廷公粮也算一份底气。
贾璟想著廩生的份例,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朝廷规矩,廩生每人每月给廩米六斗,岁给银四两。
每月六斗,听著不多,可一年下来就是七石二斗,足够一个壮汉吃一年还有余。
再加上那四两银子,笔墨纸砚、日常嚼用也都有了著落。
更重要的是,廩生可以保考生应试。
保一个童生,按行情能收三五两的谢礼,虽说他不缺这点银子,可这份“能保人”的身份,才是廩生最值钱的地方,更別提免除摇役,见官不跪等特权。
贾璟从考篮里拿出青云墨,这是昨日先生给他的。
“这墨其实是我当年送给你父亲的,他当年就用这块墨中了廩生,如今虽又回到了我手上,但————我还是想送给你,若能再中个廩生,也算给它添了几分光彩。”
贾璟拿起这仅剩一半的墨锭,心里略微感慨。
兜兜转转,这墨又回到自己手上了。
心里那点浮动慢慢沉下去,开始研墨。
墨汁渐渐浓稠,墨香混著晨间的潮气,在狭小的號舍里瀰漫开来。
远处传来一阵锣声,接著就是髮捲,示题。
贾璟抄录完毕后,看向第一道题。
德不孤,必有邻。
有道德的人是不会孤立的,一定会有人来与他做伴。
贾璟略一思索,便发现此题两个破题方向,若从前半句破题,则是修身的路数,强调“德”的作用。
而后者——必有邻,为什么一定会有邻?
从反证法的思路来看,恰恰是世道上缺少了有“德”之人。
毕竟若是人人有“德”,那“德”的重要性反而不易凸显,好比满屋子都是金子,金子也就不稀罕了。
正因为世道艰难,人心不古,真正有德的人才显得珍贵,才像黑夜里的灯火,自然而然地吸引那些同样嚮往光明的人。
这就是“必有”二字的深意。
不是因为有德所以招人来,是因为无德者太多,有德者才显得稀缺;正因为稀缺,才更引人注目,才更能感召同类。
故而按照这个思路来看————不能明写德与邻,而应该写德与世。
世道缺少德,才更要修德。
进一步考虑的话,或许还可以写深一层,通过修德,而去影响世道,从而达到圣人所愿的理想境界。
思索完毕,贾璟写下破题。
圣人勉人以德,非徒言其不孤,正欲其有以挽夫世也。
贾璟搁笔,又看了一遍,微微点头。
此文先將邻升华为世,而后將“德”与“世”勾连起来————孔子说这句话,不只是说有德者不会孤独,更是要人挺身而出,以己之德挽回沦丧的世心。
微微拍了拍脸,提起精神,贾璟看向第二题。
学而不思则罔,就有道而正焉。
截搭题。
贾璟先回忆一下两句话的出处,前者不须提,过於人尽皆知,而后者————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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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饮食不求饱足,居住不要求舒適,对工作勤劳敏捷而言辞小心谨慎,到有道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这样可以说是好学了。
此题————不算难。
虽说是截搭题,但两句均与学习有关,寻找联繫尚有思路。
贾璟闭上眼,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反覆咀嚼。
从字面上看,“学而不思则罔”说的是学与思的关係,“就有道而正焉”说的是求教於人的道理。
一个是向內思索,一个是向外求正。
贾璟的思路很快就通了————“学而不思则罔”是提出问题,“就有道而正焉”是解决问题。
学而不思,会迷路。
迷路了怎么办?
找认识路的人问一问,而所谓认识路的人————也就是有道之人。
贾璟微微一笑,回想起当初在进学斋钟斋长所言:院试截搭题虽是必考,但不会太难,只需寻出联繫而后破题即可————
贾璟提起笔,写下破题。
学而不思,则无以祛其惑;思而不正,则无以適其道。故君子之为学,必尽之在我。
破题点出两层:一层是“学”与“思”的关係,一层是“思”与“正”的关係。
前者是自修,后者是求教,两层的落脚点,都在一个“学”字上。
磨完两篇八股,写完一篇短论,便也仅剩一帖诗。
自无甚好说,一个时辰慢慢选词填进去,也算完成这院试的头场了。
落完最后一笔,贾璟突然有种恍惚隔世的感觉。
距离头一遭参加科举,都过去半年了。
不知不觉————都院试了。
放牌结束后,贾璟走出考棚。
这四个月来每日都写两篇八股,总算是把心力给提上去了,此番考完倒不似之前那般疲惫。
此时天色已黑,长街上却比白天还热闹,灯笼火把亮成一片,人挤著人,像一锅烧开的粥。
贾璟从他们身边走过,顺著人流往外挤,才在街对面看见一个身影。
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穿著一身青布短褐,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还带著几分没长开的稚气。
此刻正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往考棚门口张望,脸上满是焦急,嘴里也不知在念叨什么,一边念一边往人群里探脑袋,活像一只找不著窝的小鸡崽。
贾璟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前几日二伯父拨给他的小廝,周康的儿子,叫周观。
贾璟寻了个街边摊贩,买了两张油饼,然后悄摸走到他身后拍了拍肩膀。
周观嚇得一哆嗦:“璟————璟大爷,您————您什·么时候出来的,我————”
贾璟递了一张油饼过去,笑道:“先吃再说。”
周观訥訥接过:“这————不太好吧,府里太太老爷都等著消息呢。
“不急,我约了同窗。”
贾璟靠在马车上,一边嚼著软糯的油饼,一边看著路边来往考生,搜寻卫嘉的身影。
卫嘉之前约过他,说考完出来印证一下彼此破题的思路。
贾璟其实不想干这种事,但是卫嘉一句话就把他给噎住了。
“怎么,你秀才到手了就忘了兄弟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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