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荣国府上下都热闹了几日。
贾璟却没什么工夫应付那些应酬,廩生第一的名头听著风光,可他心里清楚这才刚刚开始。
乡试在后年秋天,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年。
这日午后,贾政唤他前往梦坡斋,说是有事与他商议,没曾想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璟儿,你知道你父亲当初的事吗?”
贾璟一怔。
其实对於父亲的事,他知道的不多,甚至在来荣国府之前,只知道父亲是一个秀才,五年前便死了。
至於自己这一脉属於金陵贾氏,与寧荣二府属於同族,都是母亲临终前才告诉他的。
“不知晓,母亲从未说过。”
贾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嘆了口气。
“你父亲当年离开府里,是有缘故的。”
“咱们金陵贾家,人丁多,支脉也多,你父亲那一支本就是旁支,比不上荣国府这边风光。”
“你父亲年轻时虽然也在荣国府长大,但心高气傲,不甘心只做个旁支子弟,总想著————振兴自己那一脉。”
贾璟听著,心里隱隱有了猜测。
贾政继续道:“那时候他刚中廩生,觉得自己有了底气,与我说要离开府里,自己出去闯一闯。”
“他去了哪儿?”
“先在京郊租了间屋子,说要闭门读书,考举人。”
贾政的声音沉了下来:“可读书是要银子的,他手里那点积蓄,撑不了多久。后来实在撑不住,只好出去找活计,给人写信、抄书、教蒙童,什么都干。”
贾璟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心思分了,书就读不进去了。”贾政转过身,看著贾璟,“他考了两回乡试,都没中,第三回,连下场都没下————”
贾政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贾璟脸上,带著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那人性子倔,落榜之后,又不好意思回府里,觉得没脸见人,就这么在外头漂著,一年又一年。”
“我劝了他很多次,他硬是不肯听。”
“后来就又搬去了房山祖宅,说是安生读书,可只有我知道————”
贾政看著贾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那是单靠廩生那份俸粮,在京城养不活你母亲了。”
贾璟的呼吸顿了一瞬。
廩生每月六斗米,岁给银四两。
他在心里算过这笔帐,足够一个壮汉吃一年有余。
可那是“一个壮汉”。
不是一家三口。
父亲、母亲,还有后来的他。
六斗米,四两银,在京城租著屋子,要买米买柴,要添衣置物,要应付人情往来,还要攒钱买书、备笔墨、凑银子下场————
不够。
根本不够。
所以父亲去了房山。
房山有祖宅,不用交租,有田地,可以种点东西贴补,而且离京城远,人情应酬少,花销自然也少。
可房山也离科举远。
离那些同窗、那些书院、那些可以切磋琢磨学问的人更远。
父亲在房山,是“安生读书”,还是被困在那里,动弹不得?
贾政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今日叫你来,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別走你爹的老路。”
“你確实很有天赋,可天赋这东西,就像一把好刀,你得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
贾政走到贾璟身边,拍了拍肩膀:“你爹当年也是廩生,十五岁的廩生,那时候谁不说他前程无量,可后来呢?”
说完转身,长嘆一口气————有惋惜,有嘆息,还有几分沉重。
“后来他离开府里,以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可闯了这么多年,闯成了什么?”
“你记住————在你把天赋完全兑现之前,你得先让自己安安稳稳的活著,先把根扎稳了,再想著往外长。”
贾政回到案后重新坐下:“府里就是你的根,你在这儿有屋子住,有饭吃,有书读,有银子买笔墨纸砚,有先生指点功课,你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不用为下场的盘缠发愁,不用被人情往来磨掉心思。”
“你爹当年要是肯回府里来,何至於被那些琐事拖垮?”
贾政嘆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有主意是好事,可有些事不是光靠有主意就能成的,你爹以为他一个人能行,结果呢?”
贾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二伯父,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贾政缓缓开口:“你爹当初离开府里的时候,明面上的理由说是去府学附近租屋子,好安生读书。”
“实际的缘由只对我一个人说过,我这么些年,也只对母亲说过————”
“这也算是为你父亲维护一点脸面。”
贾璟想起那些年,母亲从不说父亲的事,他问起来,母亲只说“你爹是个有骨气的”。
如今一看,只怕当初的事母亲也知道。
怪不得直到快撑不下去了才告诉自己,家里和寧荣二府同出一族。
贾政看著贾璟似在思索,才又道:“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你爹,也不是为了让你恨谁。”
“你爹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他心高气倔,不想低头,他觉得靠自己一个人能行,这些都没错————人活著,谁没点心气?”
“可他想错了一件事。”
贾政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以为撑不住回来是丟脸,可他不知道,有些时候,低头是为了能把头抬得更高。”
“再说了,真回来又如何?府里其余人又不知道真相,我和母亲又不会怪他。”
“可他自己偏偏过不了心里那关。”
事已至此,贾璟终於明白贾政今日唤他来的缘由。
“二伯父放心,在高中进士之前,我晓得该如何做。”
见贾璟明白自己苦心,贾政也微微頷首:“嗯,去吧。”
贾璟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梦坡斋里安静下来。
贾政在案后坐了一会儿,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摺子,慢慢展开。
这是推荐太子伴读的《保勘揭帖》。
说是京城勛贵之家报上来的子弟,十五岁以下,皆可候选。
他和母亲商量了许久人选的事。
说是十五岁以下的勛贵子弟皆有资格,但贾政和贾母明白,对於寧荣二府来说,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人。
一个是宝玉,他是嫡子,论出身没人比他更合適,可他那副性子————就算真报上去,又能有几分指望?
一个是贾璟,他有秀才功名,別说勛贵,哪怕是文臣一脉,可有十二岁的秀才?
贾政的目光落在名单上,又抬起来望向窗外。
寧荣二府,日渐没落。
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事。
他那个五品官是恩荫来的,说出去不好听,用起来也使不上劲,东府那边更不必提,珍儿那副做派,早晚要出事。
这偌大的府邸,看著热闹,其实已经是在往下走了。
可若是贾璟能选上————
这也是他今日选择把与贾璟开诚布公聊一聊,当初贾敦离开府里的真相的原因。
他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现在需要荣国府。
可荣国府未来,或许也会需要他。
只是没曾想————那孩子居然真不知晓真相。
贾政摇了摇头。
敦弟,你是真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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