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前尘,不求来世,只轰轰烈烈吗?”
白前辈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便倏地亮了起来,仿佛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
於修士而言,前尘往事並非虚无縹緲的传说,来世轮迴也非遥不可及的妄谈。
修为越高,触及的因果与时空之秘便越深,这些反倒成了必须考量的切实存在。
强者之所以为强,往往便在於他们拥有了更多选择的权利,也背负了更多选择的重量。
然而,漫长的生命旅途中,诱惑与歧路亦隨之增多。
许多修士走著走著,便忘了最初为何提起那柄剑,为何踏入那山门,在力量的迷宫里渐渐失却了本心。
“好气魄。”
白前辈轻声赞道,眼中光亮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真切的好奇,“不知这位道友,如今身在何方?”
遇见理念相合、气性相投的同道,任是哪位修士都难免生出结交论道之心。
即便淡泊如白前辈,此刻也未能免俗。
林腾闻言,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他啊,正身处在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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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白前辈眸光微动,似有疑问,林腾便接著解释道:“並非我们常说的诸天万界之中,那些与此界仍有因果脉络相连的其他世界。”
“而是完完全全,独立於此方宇宙之外,法则迥异,根源不同的异世界。”
说完,林腾端起茶杯,借著啜饮的动作,观察著白前辈的神情。
他心中並非毫无凭据。
前世阅读那原著时,便有诸多蛛丝马跡暗示,眼前这位淡泊如雪气运逆天的白前辈,其根源或许也並非此界原生。
那份过於强大的“存在感”,那份与天地规则若即若离的微妙联繫,以及种种不合常理的奇遇,都指向某种更深层的来歷。
当然,推测归推测,林腾自然不会傻到直接质问。
他之所以敢如此“推心置腹”,除了直觉上觉得白前辈值得信任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也有自己的底牌和依仗。
很简单,林腾他有掛。
正因如此,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修行,他认为那也太慢了,也太无趣了些。
既然手握诸多机缘,又何苦再走那寻常之路。
更何况,瞧瞧此世修真界的风气吧。
画风正常、老老实实修炼的修士,有几个能混出头的?
想想某松鼠精修行路上遇到的那位一生之敌公子海,再对比一下宋书航那火箭般飆升的修为、身边越聚越多的掛件大佬们————
这差距何其令人绝望。
林腾可不想落在人后。
说了这么多,探了这么多底,他真正的意图,便是想以这区区四品武皇之身,借这或许能触及天道奥秘的奇异功法与白前辈,搏一搏天道,甚至遥望那一世超脱的可能。
白前辈听了“异世界”三字,並未露出林腾预想中的惊讶或怀疑。
他只是略微偏了偏头,似在仔细咀嚼这个词的含义,那如瀑的黑髮隨著动作滑过肩头,更衬得他面容沉静。
“异世界吗?”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眸光清澈地望向林腾,“林道友的际遇,果然非同一般。能得异世界道友的理念分享,难怪眼界如此开阔。”
他没有追问那世界具体如何,也没有质疑此言真假,这份坦然与接纳,反倒让林腾有些讶然。
不过他很快也反应过来,这就是九州一號群的珍贵之处,大家都很真诚,没有那么多的阴暗算计。
林腾索性也放鬆下来,笑道:“机缘巧合罢了。倒是白道友,看完这功法理念,尤其是关於遗忘与超脱的部分,可有什么特別的感触?”
“我总觉得,这理念中强调的剥离存在、让世界忘却,与你身上那种异常鲜明、难以忽视的存在感,似乎隱隱有种奇妙的对照。”
他言语直接,尝试將话题引向更深处。
白前辈闻言,若有所思。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滑的矮几面上轻轻划过,指尖带起微不可察的灵光涟漪。
“异常的存在感么————”
他低声自语,隨即抬眼,“林道友为什么觉得我的质量很高?”
“何止是高。”
林腾失笑,“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明灯,人群中鹤立鸡群,根本无法忽略。”
“不仅仅是气息或外表,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与周围空间,与因果线都紧密交织的重量。”
他想起黄山真君等人描述过的,和白前辈在一起时那种事故显著增多的体验,以及白前辈本身那走到哪都能引发奇遇的诡异特质。
这绝非寻常气运所能解释,更像是一种更本质层面的吸引力或干涉力过於庞大所致。
白前辈安静地听著,对於林腾的形容,他並未否认,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神色,仿佛他自己对此也並非全然明了。
“这份重量,或许並非天生。”
林腾试探著,將杯中冷茶一饮而尽,任由那凛冽的余韵在灵台迴荡,助他理清思绪。
“超脱之法並非唯一,我曾在某些古老且语焉不详的记载中,看到过一种近乎传说的超脱之法。”
“它与这功法理念中的捨弃、遗忘截然相反,走的是一条更为沉重的道路。”
“哦?”
白前辈微微前倾了身体,显露出明显的兴趣。
“那种方法,被称为承负。”
林腾缓缓说道:“並非斩断因果,了却尘缘,而是將自身与此界眾生的因果、羈绊、
乃至命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尽数背负起来。”
“救赎之道,就在其中,不是让世界遗忘自己,而是將自己变成一个新的世界。”
他顿了顿,让这个概念想法在寂静的茶室中扩散沉淀。
“据说,走通此道者,若要超脱,便不是独自一人挣脱世界束缚,飞升而去。而林腾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讲述古老神话般的肃穆。
“將整个所守护的世界,將其中信赖他、与他因果相连的眾生,一併容纳、承载,然后整体超脱。”
“將世界与眾生,纳入己身,一同超脱?”
白前辈重复著这句话,清澈的眼眸中,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波澜。
那並非震惊或骇然,而是一种更深邃的、仿佛触及了某种遥远共鸣的震动。
他沉默下来,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药圃中的灵草不再摇曳,连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仿佛凝滯。
室內的光线微微扭曲了一下,並非暗淡,而是给人一种奇异的加重感,仿佛空间本身在白前辈的沉思中,变得格外结实和凝滯。
香炉中早已燃尽的香灰,竟无风自动,缓缓旋起一个微小的涡旋。
將推测说完后,林腾屏住了呼吸,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某个关键。
良久,白前辈周身的异象才缓缓平復。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长而洁净的手指,仿佛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审视自身。
“承负————整体超脱————”
他喃喃道,隨即看向林腾,自光复杂难明,“林道友是从何处得知这等惊世骇俗的理念?”
“我有一个朋友,就走在这条路上。”
林腾坦然道,半真半假。
“我初见白道友时,便觉你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中心感,与寻常修士追求轻盈超然的道韵迥异。”
“方才探討那遗忘之道时,你本能的流露出的那种不认同,更让我联想到了这几乎绝壑的承负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真诚。
“我並非断言白道友你便是走的此道,毕竟那太过匪夷所思。”
“我只是觉得,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超脱理念,在你身上似乎能找到某种奇特的映照。
“你的存在感如此之强,强到似乎能自发牵引因果、匯聚事件,是否正因为你的本质或根源,有可能————”
林腾没有把那个猜测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你那份远超常人的质量与存在感。
是否便是承载了太多因果,太多羈绊,甚至可能是一个世界重量的外在体现?
白前辈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他的沉默不再带有困惑,反而有种迷雾渐开的清明,以及清明之下那更为深邃的幽潭。
“我的记忆,並不完整。”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初,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往事种种,皆如隔雾看花,朦朧不清。我只知自己似乎曾经睡了很久,醒来后,便是如今模样。”
“修行之路於我,仿佛本能,水到渠成,並无太多坎坷,却也时常感到一种莫名的重量与责任,不知从何而来,却如影隨形。”
他抬眼,望向窗外无垠的天空,眸光清澈依旧,却似乎能穿透云层,看到更深更远处。
“林道友今日所言,无论是那遗忘”之道,还是这承负”之说,於我而言,皆如拨云见日,触动极深。”
“尤其是这承负之道,听你描述时,我心中並无陌生抗拒之感,反而有种奇异的亲切与认同。”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腾脸上,嘴角竟微微扬起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若按此说,我的存在感,或许並非无缘无故。让眾生遗忘自己,独自超脱,確非我所愿。但若说背负一切,携世界同行————”
他微微摇头,笑容里带著些许无奈与坦然。
“我不知自己是否拥有那般伟力与觉悟。只是,若真有必须抉择的一日,我想,我大概会选择留下,或者寻找一条能兼顾更多的路。”
“这便足够了。”
林腾抚掌赞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涌起难以抑制的兴奋。
白前辈的反应,几乎印证了他最大胆的猜想,至少是方向正確的。
他接著说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超脱之法,未必只有遗忘与承负两条绝路。”
“或许,我们能从这两种极端理念的对比中,找到一条新的,更適合当下,也更契合本心的路。”
“新的路?”
白前辈眼神动容。
“没错。”
林腾精神一振,开始勾勒自己心中的想法,“那遗忘之法,立意高远,决绝果断,但过於无情。而承负之道,仁慈悲悯,责任重大,却又太过沉重,甚至可能束缚前路。”
“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何不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他手指在虚空中比划著名,仿佛在描绘一幅伟大蓝图。
“比如,我们可以研究,如何在履行守护之责,不斩断珍贵羈绊的同时,又能在精神或境界上,达到某种超然状態,不为因果所困,不为尘缘所累?”
“或者说,探索一种有限承载,部分超脱的可能性?”
“比如,建立一种稳固的、可持续的传承机制,將这份感情与责任保留下来,使得即便有朝一日,我们离去或超脱,此界眾生亦有自保自强之力,而非突然失去依仗?”
林腾侃侃而谈,他以自身的修行,见识为基础,加上前世看过的某些理论,辅以天马行空的想像力,化作一个个想法。
白前辈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光彩流转,显然被这些思路吸引了。
“很有趣的想法。”
他頷首道,“不执著於彻底的舍或极致的承,而是在其间寻找平衡与变化。这需要极精微的掌控力,以及对因果,对世界运行法则更深刻的领悟。”
“正是!”
林腾笑道,“而这,或许就需要我们共同参详那捲涉及天道奥秘的理念了。”
“它虽主倡遗忘,但其对天道本质、对世界规则的一些剖析,却是极为深刻和具有启发性的。
我们可以选择部分吸收,融入我们自身的感悟与追求————”
两人越说越投机,之前的些许试探与谨慎,在这共同探索新路的热情中悄然如冰释散尽。
茶凉了又续,安神香燃尽后,林腾又取出另一种能助益思维清明的檀香点上。
小小的静室之內,道韵与灵思悄然流转,时而如溪水潺潺,时而如星火碰撞。
他们从天道权柄与眾生愿力的关係,討论到个体超脱与集体进化的辩证。
从因果线的纠缠与梳理,探討到时间河流中锚点的设置与意义。
甚至天马行空地设想了种种可能存在的、不同於已知两种路径的“第三条路”的雏形。
白前辈虽记忆不全,但直觉敏锐,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其视角之独特,见解之精妙,常令林腾拍案叫绝。
而林腾来自异界的见识和跳脱的思维,也为白前辈打开了诸多新的思考方向。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由黄昏转为深蓝,点点星辰开始在天幕上浮现。
又从深夜转到朝阳,初生的晨光照破黑夜,带来万道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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