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內,那因论道而激盪起的无形道韵,此刻已隨著话题的深入具体,渐渐沉淀下来,化作更为坚实却也更为滯涩的探索。
当林腾与百前辈的討论,从恢弘超脱的理念框架,真正落入那捲奇异功法具体部分时。
有关修炼法门与天道规则的拆解,重组,再詮释时,他们前进的脚步便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这已非思想的碰撞与灵感的闪光所能轻易推动,而是需要实打实的道行底蕴,对规则本质的深刻洞察,以及一点或许得靠运气的灵机。
即便林腾自詡有掛,思维开阔,见识不凡,悟性堪称妖孽。
即便有白前辈这般根脚神秘,修为通玄的前辈在侧,以其独特的视角与深厚的积累不断点拨,印证。
这项工程的难度,依然远超林腾最初的估计。
这就如同两位绝顶聪明的人,得到了一张描绘“永动机”原理的惊天草图,心潮澎湃下,想要大干一场。
可当真要动手將其变为切实可用的、机器时,才发现锻造齿轮所需的特种金属尚未发明,能量传导的某些基础法则有待重新定义。
他们所面对的,是与天道权柄,存在本质乃至世界遗忘机制相关的禁忌知识。
每一处细微的调整,都可能牵一髮而动全身,功败垂成。
所以每推进一步,都需要反覆测算、小心验证,在思想的迷雾中开闢路径。
白前辈盘膝而坐,双眸微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周身气息沉静如古井深潭,唯有指尖偶尔流溢出的一缕缕极淡星光,在虚空中勾勒出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符文轨跡,又旋即散去。
那是他在以某种方式推演规则片段的联结可能。
林腾则眉头紧锁,面前摊开著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符籙变体、经络运行猜想以及大量被划掉又重写的注释。
他时而抓耳挠腮,时而豁然开朗疾书数行,时而又盯著某个节点陷入长久的凝滯。
隨著时间推移。
最初的激昂与兴奋,逐渐被一种沉静而坚韧的专注所取代,其间夹杂著不可避免的困顿与挫败。
有些关隘,並非知晓原理就能突破。有些目標,並非立意高远就能达成。
积累的鸿沟,悟道的门槛,真实不虚地横亘在前。
当第三次黎明悄然来临,初升的旭日將第一缕金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欞,柔和地铺酒在凌乱的稿纸上,也照亮了林腾眼下的淡淡阴影时。
他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將那支几乎被捏出汗渍的灵笔轻轻放下,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浊气。
“到此为止吧。”
林腾的声音带著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著对面依然沉浸於推演状態的白前辈说道。
白前辈指尖流转的星光微微一顿,隨即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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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眸中清澈依旧,却也透著一丝未能尽全功的淡淡遗憾,如同晨星將隱未隱时的微光。
“积累不够,强求无益。”
林腾坦然承认,“再继续僵持下去,怕是耗干心神,也难有寸进。这非战之罪,实是此路太过艰深。”
他心中暗忖:看来,仅凭我二人目前的底蕴,想凭空造出一套融合遗忘规则与承负理念,能安全实践的新体系,还是太勉强了些。”
“或许,真得等那位醉月居士到来,以其可能掌握的更多关於天道,关於功法的知识,才能打开新的局面。”
思绪电转,动作却不慢。
林腾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啪声,鬱结的灵思仿佛也隨著这个动作舒展了些许。
他抬手一挥,將满桌的稿纸、灵墨等物尽数收起,只留下空荡荡的矮几与两个犹带余温的蒲团。
“出去透透气,换个思路。”
他笑道,率先走向静室那扇紧闭了数日的大门。
白前辈亦隨之起身,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
只是眉眼间那抹沉思之色未曾完全褪去,似乎神念仍縈绕在方才未解的难题上,显得有些出神。
林腾推开静室的大门。
外间药圃清新的灵气混合著泥土与草木的芬芳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连续数日高强度脑力活动的些微滯涩感,似乎都被这蓬勃的生机冲刷淡去不少。
他正思考著是先去寻药师聊聊,还是弄点实实在在的吃食慰劳一下自己消耗过度的脑细胞。
忽然。
一丝极其细微,尖锐莫名的刺痛感,毫无徵兆地自灵台处传来。
这是他身为修士,在长期修行与生死歷练中磨礪出的,对危机与异常的敏锐灵觉在示警!
怎么回事?药师这洞府有强敌潜入?还是我推演功法引来了什么不祥的注视?
林腾瞬间警醒,周身灵力暗涌,神识如涟漪般悄然向外扩散,同时霍然转头,自光如电,扫向身侧的白前辈。
这一看,方才的警惕与疑惑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明悟。
只见方才还一派高人风范、只是略显出神的白前辈,此刻突兀地、毫无缓衝地、直挺挺地向前倾倒下去。
画风完全不符合他气质,甚至有些滑稽。
地面是坚硬的大理石铺就,光可鑑人。
他这一下若是摔实了,动静绝不会小。
平地摔!
差点忘了这位还有这个著名,堪称搞笑的被动属性!
林腾差点失笑出声,但反应却是极快。
心念动处,早已运转自如的灵力瞬间涌出。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气垫,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白前辈身前与地面之间。
噗。
一声闷响。
白前辈的前倾之势被稳稳托住,避免了脸著地的尷尬。
然而,或许是过於出神,白前辈完全没有收束自己被动散发的灵力。
他们这种修为的修士,如果不是刻意控制住自己,一举一动都能对世俗造成莫大的破坏。
“咚!”
两股灵力相击,空气中顿时发出一道轰鸣,在清晨安静的洞府走廊里迴荡开来,显得格外突兀。
林腾:
白前辈自己也似乎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看距离地面仅一寸之隔的缓衝灵力,又抬眼看了看一旁扶额憋笑的林腾,脸上露出一丝极淡,近乎无辜的无奈神色。
他默默站稳,理了理丝毫未乱的衣袖,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这动静已然传了出去。
走廊尽头,脚步声匆匆响起,带著明显的关切与疑惑。
药师与江紫烟一前一后快步走来。
药师身上还带著淡淡的丹火气,显然刚从丹房出来。
江紫烟则手持一束待处理的灵草,美眸中满是询问。
“林道友,白前辈,方才那是————”
药师率先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又看了看那完好无损的静室。
不等他们细问,林腾已然收敛了笑意,神色一正,直接拋出了一个足以转移任何注意力的重磅消息。
“无事,白道友方才心有所感,动作大了些。正好,药师道友,紫烟道友,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他刻意顿了顿,迎著两人聚焦而来的视线,清晰地说道。
“炼丹工厂计划,可以正式启动了。”
“这几日与白道友论道间隙,我们已將原型机的几个关键瓶颈攻克,做出了有效的改良与完善。”
“现在,改良后的流水线设计方案已经成熟,隨时可以投入实际生產和建设。”
话音落下,走廊里出现了剎那的寂静。
药师脸上的些许疑惑,如同被狂风捲走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饿极之人见到珍饈、渴求知识者窥见宝库般的极致激动与亢奋。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当真?!”
药师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林道友,白前辈,你们真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他搓著手,在原地小小踱了两步,迫不及待的接著说道。
“这几日你们闭关,我也没閒著,联络了群內诸位道友。大家热情高涨,效率惊人。”
“北河散人出面协调,以我们九州一號群的名义,在江南地区一处灵气充沛,交通便利的山间,圈定了一块不小的地皮作为驻地,手续齐全。”
“古湖观真君和几位与官方有联繫的道友,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世俗层面的资质、许可,皆畅通无阻。”
“荔枝仙子、落尘真君他们,则是利用各自在商界、產业间的影响力,上下游的原材料供应渠道、丹药销售网络,已经初步搭建起来,只待產品下线。”
药师越说越兴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狂刀三浪甚至提了个建议,说可以搞个现场直播和网红带货,他虽然经常作死,但这点子听著还有点意思。”
“东方六仙子说可以帮忙设计工厂的防护阵法与聚灵阵图,黄山真君表示资金若有缺口,他名下的集团隨时可以支持————”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总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著你林道友这最关键的东风了!”
听著药师如数家珍般的匯报,林腾心中也不由感慨。
这就是修聊世界的便利,或者说,是高阶修士在世俗中能量的体现。
许多在凡人世界需要经年累月,层层审批,艰难打通关节的环节,在这些动輒活了几百上千年、关係网错综复杂的修行者们手中,往往真的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此世仙凡並未彻底隔绝,修士的力量以另一种形式渗透並影响著世俗的运行。
“好!”
林腾听得心潮澎湃,连日推演受挫的些许鬱气一扫而空,一种即將大干一场的豪情涌上心头。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开始!”
他指尖灵光一闪,一枚温润的玉简出现在手中,將其递给药师。
“这里面是改良后的全套图纸、阵法刻录要求、灵能迴路设计,以及筑基药液的標准化分解工艺流程。”
“每一道工序的灵力火候、材料配比、时间控制,都做了最优化的校准和傻瓜式说明。”
“只要找够可靠的炼器师与阵法师,严格按照此图炼製、组装、调试,工厂主体便可迅速建成。”
药师几乎是双手接过玉简,神识迫不及待地往內一探,脸上瞬间浮现出如痴如醉的神色,口中喃喃自语。
“妙啊,原来是这样处理的。分流聚合灵纹,天才的想法!標准化到如此地步,大道至简,这已非单纯炼丹,简直是一种艺术!”
江紫烟在一旁,看著师傅狂热的样子,掩唇轻笑,隨即对林腾和白前辈盈盈一礼。
“辛苦林道友,白前辈了。我这就去联络早已约好的几位擅长炼器与布阵的道友,他们想必也等急了。”
白前辈此时已完全恢復了平常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平地摔只是幻影。
他对著药师和江紫烟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计划,就此轰然启动。
接下来的日子,药师这处原本清幽的洞府,变得空前热闹起来。
而江南地区某处原本荒僻的山谷,更是彻底改换了模样。
消息传递过去后,很快,就有人调来了工程法器。
这是某种巨型钢铁傀儡与土行法术的结合体,好似高达模样,矗立在那边,像是一只充满了机械美感的巨兽。
它平整土地、开凿地基,效率丝毫不必大型盾构机慢。
还有修士亲至,道道阵旗如流星般落入预定方位,勾连地脉,匯聚灵气,布下兼具防御、隱匿、聚灵、调控內部环境等多重功效的复合大阵。
光华流转间,一片朦朦朧朧的雾气將整个山谷笼罩,从外界看去,只见云山雾绕,寻常人难以察觉內里玄机。
几位专精炼器的修士,按照林腾玉简中的图纸,开始熔炼精选的金属灵材,锻造器材。
传送带、反应釜、淬取柱、冷凝器、分装台————
一种种器械被製造出来。
它们並非凡俗机器,而是刻满了精密符纹、能够承载和传导特定灵能的法器组件。
擅长符籙与灵纹刻录的修士,则小心翼翼地在各个组件的关键节点上,雕刻、注入一道道复杂的控制与转化灵纹,確保灵力流转的精確与稳定。
黄山真君旗下的工程队按照吩咐,开始负责厂房的钢结构搭建、管道铺设、辅助设施安装等。
在修士们不断用术法辅助下,建造进度一日千里。
林腾作为总设计师与技术总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断游走於各个施工节点,解答疑惑,现场调整,测试联动。
白前辈有时会安静地跟在一旁,偶尔提出一两点极具洞察力的细微调整建议,往往能省去大量后续调试的麻烦。
仅仅不到一天,一座庞大的工业园区,便在山谷阵法掩映下拔地而起。
它有著现代化工厂简洁流畅的外观与宏大结构,却又在细节处流淌著灵光符纹。
厂房內部,灯火通明,一条条闪烁著金属与灵光色泽的流水线井然有序地排列,中央控制室里布满了显示各处灵力参数,流程进度的屏幕。
与其说是工厂,不如说是一座结合了修真文明与工业化思维的大型械装殿堂法器。
与此同时,一家名为“长生生物科技集团”的公司在世俗界悄然完成註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