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
送走了宋书航,林腾脸上的笑容並未立刻收敛。他站在院中,望著宋书航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林腾,您真的不现在开始准备炼丹吗?”
江紫烟凑过来,好奇地问道,“我看你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怕是早就等不及了吧。”
一旁的药师也转过头来,显然也十分好奇。
说到底,炼製人丹的关键还在炼丹师身上,以他对林腾的了解,既然提出了这个想法,自然是有十分的把握林腾转过身,笑了笑:“书航经歷这么多,也该休息休息了。”
说完,他自光转向院中另一侧。
白前辈正安静地站在院中,似若绸缎的黑髮垂落肩头,眸光清澈地望著天边缓缓流动的云。
那姿態閒適自然,仿佛与整个院子的气息融为一体,却又隱隱有种超脱於物外的疏离感。
“白道友。”
林腾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些事想与你探討。”
白前辈闻言转身,眼中未见讶异,只轻轻頷首,“可。”
林腾对药师和江紫烟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默契地没有跟来。
药师拉著还想看热闹的江紫烟往炼丹房方向走去:“紫烟,昨日那炉筑基丹的火候还需再调,你来帮我看看。”
“?可是————”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腾领著白前辈穿过迴廊,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静室。
这静室布置得极为简洁,除了一张矮几、两个蒲团、一个香炉外再无他物。
墙壁是未经雕琢的原木,地面铺著细密的竹蓆,窗欞半开,能看见外面一小片精心打理的药圃,几株灵草在晚风中微微摇曳。
林腾先在香炉中点燃一截安神香。
青烟裊裊升起,不是笔直一线,而是如云如雾般缓缓弥散,带著清冽的草木气息,很快让整间静室充盈著寧神定心的氛围。
虽然这对他们这个境界的修士效果不大,但仪式感必须要有。
接著,他又取出一套茶具,动作行云流水地开始煮水、温杯、取茶。
茶叶也並非凡品,叶片狭长,色泽墨绿中隱现银毫,还未冲泡便已透出凛然清香之气。
这还是他从一世林腾那里共享过来的技能,江芷微就喜欢在论道斗剑后品茶,耳濡目染之下,一世林腾也学会了一手好茶道。
白前辈在对面蒲团上安然落座,静静看著林腾的动作,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確实不凡。”
他轻声道,“仅观其形、闻其香,便知非寻常灵植。”
水沸,林腾提壶冲茶,水流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注入杯中时竟隱隱有金石交击般的清音。
茶汤渐成,色泽澄澈如琥珀,热气升腾间,那清气愈发凛冽,却又在凛冽中透出温润。
他將一杯推至白前辈面前:“尝尝。”
白前辈端起茶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轻啜一口。
茶汤入喉,他眼中微微一亮。
“好茶。”
他评价道,语气依旧平静,但细听能品出一丝讚赏。
“入口氤氌,初时凛冽如剑锋过喉,转瞬化为温润甘醇。更难得的是,这茶中真有一丝剑意流转,虽淡,却极为纯粹。”
林腾笑了,自己也饮了一口。
“道友喜欢就好。我有位好友曾说过,剑修饮此茶,能助打磨剑心。非剑修饮之,亦可感受那份一往无前的锐意。”
两人静静品了片刻茶,室內只有茶香与安神香的清气交织流转。
良久,白前辈放下茶杯,抬眸看向林腾。
他的目光清澈见底,不闪不避:“林道友邀我至此,应当不止为了品茶论道。”
“自然。”
林腾也不绕弯子,將茶杯置於几上,神色认真,“实不相瞒,我近日得了一卷功法。
或者说,不是完整的功法,而是一些理念,涉及天道的奥秘。”
他顿了顿,观察白前辈的反应。
白前辈神色未变,只是静静听著,但那澄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动。
林腾继续道:“这理念颇为特殊,涉及甚大。我思来想去,认识的人中,唯有白道友你,或许能与我一同参详。”
白前辈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天道之秘,乃修行界至高奥秘。道友竟愿与我分享?”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问句中已透出谨慎。
作为修士,无人不知天道二字的重量。那是整个修行体系的顶点,是无数惊才绝艷之辈前赴后继,梦寐以求的位置。
涉及天道的功法,哪怕是只言片语的线索,都足以在修真界掀起腥风血雨。
林腾却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坦荡,几分狡黠:“首先,这並非我独占之物,也是其他道友分享予我的。”
“其次————”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矮几上轻轻一点:“这其中,不涉及具体的行功路线、法诀咒文,更多是理念的阐述,对修行方式的思考。”
白前辈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隨即又浮起新的疑问。
他微微偏头,黑髮隨著动作滑落肩头:“即便如此,涉及天道,此事终究非同小可。
你我相识不过数日,道友为何选择我?”
普通修士之间,信任往往需要漫长岁月积累,而他们从出关相遇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数日光景。
林腾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给自己斟了杯茶,看著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荡漾,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白道友,你觉得修行是为了什么?”
白前辈略一思索,答道:“不同修士,所求不同。长生、力量、逍遥、证道————皆可为求。”
“那你自己呢?”
白前辈静默了片刻。
窗外一阵风吹过,药圃中的灵草沙沙作响,几片叶子被捲起,打著旋儿从窗前飘过。
“活的精彩。”
他最终说道,语气坦然,“成不成仙,我其实並不在意,旅途中的风景才是值得我驻足停留的目標。”
这凡尔赛的回答出乎意料的诚实。
林腾看著眼前这位真君,他坐在那里,气息纯净如初雪,眼眸清澈似山泉,可那份澄澈之下,却有著一丝无法看清的迷雾。
“很有趣的回答。”
林腾说道,语气也变得诚恳,“所以我才找你”
白前辈抬眸。
林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是说,你这个人,你的本质很有趣。你身上有种很特殊,很有趣的气息,与这方天地、与冥冥中的某种规则有种微妙的联繫。”
“这种联繫,我在其他人身上从未见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重要的是,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白前辈静静听著,神色依旧平静,但眸光深处似乎有涟漪轻轻盪开。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等待林腾继续说下去。
林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灵光自他指尖绽开,迅速拉长、延展,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纹在空中交织。
这些光纹並非文字,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神识的信息流,包含著难以用语言精確表述的感悟与理念。
他將这团灵光推向白真君:“看看吧。看完之后,你或许会明白我为何找你。”
白前辈没有犹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团灵光。
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识海。
起初是一些模糊的、关於天道本质的思考。
天道是什么?是规则的集合?是世界的意志?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还是一种状態?
接著,画面与感悟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部功法的核心理念,或者说,是一种修行道路的设想。
以自身为种,外染天地,纳万道於一体。
斩断因果,了却尘缘。让眾生忘记你的存在,让世界不再铭记你的痕跡,如此,方可超脱此界束缚。
信息中反覆强调一点。
天道並非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成为天道,意味著承担起维繫一方世界运转的职责,意味著与此方世界彻底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要更进一步,若要真正的超脱,就必须捨弃这一切。
功法理念中,將这个过程描述为必要的牺牲。
为了更高层次的大道,为了更广阔的天地,必须学会放手,让世界学会在没有你的情况下运转,让眾生学会不再仰望你的身影。
字里行间中,一种剥离了个人情感,以宏观视角看待世界演进的形象跃然於之上。
信息流结束了。
白前辈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此刻深处翻涌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杯中的茶已凉透,香炉中的安神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
“让眾生忘记自己?”
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以此换取超脱?”
林腾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此刻敏锐地捕捉到白真君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悦。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认同,更像是道不同则不相为谋的否认。
“功法理念是如此阐述的。”
林腾谨慎地回答,心中却是一动,这反应,有意思。
白前辈垂下眼帘,看著杯中已凉的茶汤。琥珀色的液体静止不动,倒映著他平静的面容。
“我不认同这种理念。”他直接说道,语气平静却坚决。
“哦?愿闻其详。”
林腾挑眉,“这难道不温柔吗?以天道的力量,完全有成功率更高,也更激进的选择“”
。
白前辈抬起头,自光与林腾相对。
这一刻,他眼中的澄澈里,多了某种坚定而明亮的东西。
“温柔与无情並非相对。”
“天道作为至高无上的存在,祂代表的不仅是力量与权柄,更是责任。”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
“维繫世界运转,守护眾生安寧,引导文明前行,这些都是天道应尽之责。既然承担了这份力量,又岂能为了所谓的超脱,便將这一切弃之不顾?”
“让眾生忘记自己————”
白前辈轻轻摇头,“那与拋弃何异?那些信任你、依赖你的生灵,那些因你的存在而得以繁衍生息的文明,你说忘便忘,说弃便弃。”
“这般行径,”
他顿了顿,接著开口:“实在是过於无情。”
林腾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了別样的想法,他试探性地追问。
“那么,如果换作是白道友你,若有一日,你登临天道之位,为求更进一步,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大胆,甚至有些冒犯。
毕竟成为天道这种假设,对绝大多数修士而言都太过遥远,近乎妄想。
但白前辈並未觉得不妥。
他认真思考起来,睫毛在眼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我不知天道究竟意味著什么,也不知成为天道需要付出何等代价。但若真有那一日””
他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绝不会让眾生忘记我,不会拋弃眾生。”
“如果实在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会留在这里,继续履行天道的职责。超脱与否,大道几何,或许重要,但绝非唯一重要之事。”
“若真有必须超脱的理由,那也应当是在確保此界安稳,眾生无恙的前提下,寻找两全之法。而非为了一己之道,捨弃应当守护的一切。”
他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认真思索,语气中没有半分犹豫。
这番话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认知。
林腾静静听著,心中波澜起伏。
白前辈说这番话时的神態,语气,都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理所当然。
仿佛在他认知中,天道就该是这样,就该以守护世界、庇佑眾生为己任。
这可不是普通修士会有的思维模式。
林腾端起已凉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冷后,那丝剑意般的凛冽更加明显,直衝灵台,让他思绪愈发清晰。
“白道友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他忽然说道。
白前辈投来询问的目光。
“一位传说中的存在。”
林腾斟酌著用词,“我这一生不问前尘,不求来世。只轰轰烈烈,快意恩仇,败尽各族英杰,笑傲六道神魔。”
“这便是他曾说过的话,跟道友很是相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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