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对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在没被塞进棺材之前,都很难体会到被活生生埋进泥里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四周是绝对的黑暗与死寂,泥土的挤压感並不沉重,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包裹感。
“得好好体会一下这种感觉,以后等马卡洛夫老爷子百年之后,说不定在操办葬礼的时候还能给他提供点重要的参考意见————”
夏恩在黑暗中漫无边际地发散著思维。
隨即他又觉得这个想法有些冒犯:“不对,在魔法的世界里,只活个一百岁应该算是短寿了吧?哈迪斯那只老狐狸,好像就已经超过一百岁了————”
或许是因为还没被宴土的法则完全包裹、彻底切断与现世联繫的缘故。
夏恩此刻的思维异常活跃,完全没有埃列什基伽勒之前警告过的那种“意识將陷入混沌”的迟钝感。
“也不知道女神大人走了没有————”
夏恩在心底暗自嘀咕。
虽然满打满算,他与这位冥土的女主人相处还不到一天的时间,但不知为何,他对埃列什基伽勒的观感竟然出奇的好。
哪怕对方出场时是一具惊悚的巨大骸骨,也掩盖不住那份潜藏的善解人意。
那种既有著神明的威严,又会因为一束花而產生人性波动的反差,让人很难不对她產生亲近感或许,这就是神明本身自带的天然魅力。
“我还在。不过,马上就要离开了。”
就在夏恩胡思乱想之际,他的意识深处,突然泛起了一抹极其真实的色彩。
埃列什基伽勒那空灵的声音適时响起。
她似乎已经將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了艾露莎,此刻在夏恩脑海中呈现出的,是一团宛如幽蓝火焰般、没有固定形体的虚幻姿態。
夏恩从对方那渐渐变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不舍。
那是不能在多看现世中那些五彩斑斕的顏色、以及那些鲜活生命的遗憾。
“既然距离天亮还有一点点时间,那就趁著还没走,再多看看吧。”
面对这位即將归去的神明,这一次,轮到夏恩用熟稔的语气去安慰对方了。
埃列什基伽勒那团幽蓝色的火焰微微闪烁了一下。
似乎是觉得夏恩的话极有道理,她费了那么大劲特意拖延,才爭取来的这一天现世时间,怎么能浪费在发呆上?
“既然都来到了不属於我的世界,我也该学学伊什塔尔那个討厌鬼,稍微任性一点,没必要太循规蹈矩!”
伴隨著女神在心底的自我说服。
她將自己那属於神明的视角无限地向外扩散,並且十分贴心地,將她所看到的画面,与处於深埋状態的夏恩进行了实时共享。
最先出现在意识中的,是那片原本深藏著涅槃的远古森林。
“唔————这破坏力也太夸张了,很生气的样子啊。”
画面中,本就悽惨的森林已经被一种狂暴的力量型成了平地。
而在这片废墟的上空,一头遮天蔽日的黑色巨龙正愤怒地盘旋、咆哮著。
隨后,画面如水波般流转,画面来到了妖精尾巴公会那熟悉的大厅中央。
“嗯,看样子大家都在乌鲁蒂亚的催促下安全撤回去了。”
夏恩看到渐渐醒转的艾露莎,也看到了围在其四周的马卡洛夫等人。
眼角的余光扫过大厅,他竟然发现温蒂和罗宾鲁老爷子也在那里。
“是在撤退的路上刚好碰到一起了吗?温蒂是要加入妖精的尾巴?”
夏恩在心底有些担忧:“把这么小的女孩放进这群问题儿童堆里,不会被带坏吧?不过————那只叫夏露露的白猫好像是母的,哈比那只笨猫要是知道了,估计会高兴得晕过去。”
“嘖嘖,真是可惜。居然没有看到温蒂遇到杰拉尔时,发现他和另一个世界的杰拉尔长得一模一样的反应————”
看著眼前不断浮现的各种鲜活画面,夏恩就像是个坐在电视机前、磕著瓜子看肥皂剧的大姨般,絮絮叨叨地在心底碎碎念。
说曹操曹操就到。
画面的焦点突然拉近,停留在了一个有著蓝色刺蝟头的少年身上。
“嗯?杰拉尔那傢伙————低著头在道什么歉?”
夏恩看著画面中神情极度自责的杰拉尔,瞬间就猜到了原委:
估计是因为————这次討伐布莱恩的计划是他发的。
结果因为情报不足,引出了恶魔心臟这样的差池。
所以这傢伙认为是自己导致我陷入沉睡,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头上了吧?”
“感觉这还真是他那种性格能做出来的事啊————”
夏恩嘆了口气,“真是个麻烦的傢伙。等我睡醒了,非要好好教训他一通不可。”
正当他这么想著的时候,画面再次回到了艾露莎身上。
只见这位刚刚甦醒的緋发少女,甚至都没有听完眾人的关切,便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转身回家。
接著————拔剑,挥剑,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开始了每日的挥剑功课。
“————这丫头,又钻牛角尖了啊。”
看著画面里咬著唇的坚毅少女,夏恩心中泛起一阵无奈。
每次遇到同伴涉险而自己无能为力时,艾露莎就会所有缘由都归咎於是自己的能力不足,然后————加倍地去折腾自己。
“希望她过阵子能自己想通、恢復正常吧。”夏恩在心里默默祈祷。
“不然的话————作为她亲传徒弟的神乐,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过美好了。”
不过转念一想,神乐那丫头平时总对自己横眉竖眼的————
夏恩突然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忽略掉中间的过程,起码在艾露莎这种状態的鞭策下,神乐的实力肯定能迎来一波突飞猛进。
画面的最后,並没有出现乌鲁蒂亚的身影。
显然,这个向来不爱与人敞开心扉的女人,在確认眾人安全后,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似乎是返回评议院附属的魔法学校去了。
夏恩很轻易地便猜透了她的心思。
应该是想儘快以正式的身份加入评议院,爬上高位,掌握一定的话语权和权力。
“她现在,应该看恶魔心臟极其不顺眼了吧。”夏恩暗暗思忖,“毕竟欠了我这么这么多人情,以她那彆扭的性格,要是不连本带利地还清,估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怎么我身边一个个都是这么麻烦的傢伙。
抱怨归抱怨,眼前的画面却无可挽回地开始虚化、消散。
耳边,传来了埃列什基伽勒那若有若无的轻嘆:“我————离开了。”
“日后————说不定你还能再次呼唤我的名字。”
那空灵的声音渐渐变得极其遥远,带著一丝满足的轻笑。
“只不过,到时候降临的“我”,或许就不会再保留认识你的这段记忆了。”
“再见。”
幽蓝的火苗彻底熄灭。
隨著这最后一声告別,夏恩的意识终於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不可抗拒地向著睏乏的深渊滑落。
他的灵魂,正式与这片深埋地下的死寂冥土相融。
不过。
就在他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
夏恩惊讶的发现,在他灵魂深处,那个仿佛死水般沉寂已久的【lancer】第四次幻景————
竟然在以一种虽然微弱、但极其坚定的速度,缓缓向上跳动!
“是因为————埃列什基伽勒本就是使役著蛇与龙的冥界神明,所以她残留下来的神性气息,刚好能引起lancer的共鸣吗?”
伴隨著最后的念头闪过。
夏恩彻底放鬆了心神,在黑暗与包裹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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