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必须建立在参照物之上才具有真实的意义。
要亲眼看见雨滴从灰暗的云层坠落泥泞,才知道这短暂的坠落是一剎;要亲耳听见冬雪在枝头压断枯木的脆响,才知道这漫长的积压是一季。
可是,对於被深埋在黑暗与死寂的冥土之中的夏恩而言,这些参照物统统不存在。
他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在这种近乎凝固的混沌中,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意识的边缘渐渐多出了一些极其微弱的“声音”。
起初,是极其模糊的风声,仿佛隔著厚厚的水层,沉闷而遥远。
偶尔,还会夹杂著一些渐浙沥沥、雨水打在泥土上的沙沙声。
再到后来,极少极少的时候,他似乎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语句的人声。
“————这种感觉,怎么搞得好像我真的死了,正躺在坟头底下听人祭奠一样?”
沉睡中的夏恩对这种状態感到有些不愉快。
明明当初在地面上的时候,他已经强调了自己只是要在这里“沉睡一阵”而已。
这群傢伙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抱著这股莫名的执念,夏恩开始在无尽的黑暗中努力匯聚著自己的精神。
终於,伴隨著涣散的意识渐渐凝聚,他捕捉到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夏恩哥————如果你还在下面听著的话,求求你————出来痛打我一顿吧!”
,听上去有些耳熟的声音。而且,会带著这种哭腔叫我“哥”的————是谁呢?
夏恩不知搁置了多久的脑子还有些僵硬,一时间竟然没能把声音和人脸对上號。
“艾尔夫曼!你这傢伙,又偷偷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又是一个声音响起:“早知道你这副德行,当初就不该让罗宾鲁老爷子把这个地方告诉你!”
“你要是真的那么想挨揍,直接来找姐姐我效劳不就可以了吗?”
这清脆的女声很难让人想不起那个总是蛮横张脸,其实內心比谁都在乎家人的白髮不良少女。
坑洞外,艾尔夫曼没有回嘴,声音反而显得愈发低沉懊悔。
“我再说最后一次,艾尔夫曼。你给我把头抬起来!”
米拉厉声打断了他。
“偷偷带著丽莎娜去接收兽王”,这无疑是你的错。但是!死亡是必定会留下踪跡的!”
“只要一天没有看到丽莎娜的尸体,我就绝对不允许你断言她已经死了!”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你也该给我把那些没用的眼泪擦乾,打起精神来了!”
“可是姐姐,我记得很清楚,是我暴走打伤了丽莎娜————”艾尔夫曼的声音显得很痛苦。
“说不定,她已经被我接收的那头兽王给吃————”
“砰!”
一声极其响亮的闷响!紧接著,连带著周围的土层都跟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既然你这么固执————”
米拉冷声道:“那就动手把夏恩那个混蛋给我挖出来吧!”
“以那傢伙的恶劣性格,你就算是拜託他杀了你,说不定都会嫌麻烦地直接同意呢!”
“————“
躺在地下的夏恩有些抓狂,倒不是因为米拉无良的詆毁自己的形象。
而是他发现,上方安静了一会后,竟然真的传来了极其卖力的“哼哧哼哧”刨土声!
“开什么玩笑————”
夏恩有些懵。
要知道,掩埋著他的这片泥土,是被埃列什基伽勒亲手加持过神性冥土。
除非自己身上安克瑟拉姆的诅咒彻底消解,否则挖穿地心也找不到他。
然而。
“咦?姐姐,为什么————这下面的土这么鬆软?”正卖力挥舞著单手的艾尔夫曼突然停下了动作,喃喃道。
原本只是在旁作壁上观、打算藉此让弟弟发泄一下情绪的米拉,听到这话也皱著眉头凑了过来。
她蹲下身,仔细端详著被刨开的深坑,好看的眸子里也闪过丝丝惊讶“確实不对劲————这泥土翻卷的痕跡,怎么看著像是有什么极其巨大的怪物,在地底下剧烈翻动、挣扎过一样?”
米拉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
“这里应该只埋著夏恩那个混蛋才对吧?难不成————是他在地下睡得不舒服,在闹起床气?”
“嗯,仔细想想,这似乎確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有道理!”艾尔夫曼深以为然地重重点了点头,接著更加卖力地往下刨。
在地下听著这姐弟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夏恩彻底无语了。
不过,他確实感觉到,隨著艾尔夫曼的挖掘,上方掩埋他的土层越来越薄,掘土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看来,诅咒的影响应该已经被彻底抹除乾净了。”
隨著这个念头闪过。
“哗啦——
—”
最后一把覆土被掀开,夏恩感觉到一抹极其刺眼、却又带著久违温度的阳光照到了自己的脸上口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那许久未见的蔚蓝天空。
以及,背对著阳光、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坑边俯视著自己的白髮少女。
不知多久不见,米拉长高了许多,原本青涩的少女身形如今已勾勒出夸张的曲线。
只是那头白髮依旧用黑色的蝴蝶结扎成高马尾,透著熟悉的张扬。
“唷,米拉,还有艾尔夫曼。好久不见啊。”
夏恩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坑底的泥地上,扯出一个懒散的笑。
“白痴————”
看著坑底那个仿佛只是睡了个冗长午觉的傢伙,米拉抿著嘴唇,眼眶却微微有些泛红。
“你以为自己躲在地下,偷懒了多久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当初夏恩在阳光下邀请她加入公会时那样,朝著坑底伸出了手。
“那————以后也请多多关照了。”夏恩笑著握住对方,借力从土坑里站了起来。
可是,还没等他拍拍身上的土,再说上两句惯例的俏皮话。
“唰”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猛地抽离土地的沉闷声响!
夏恩下意识回过头,他赫然看到,一条散发著莫名龙威的巨大尾巴,正在地上极其粗暴地甩动了一下!
可当他定睛想要看清时,那条龙尾却又如同幻影般,在阳光下瞬间消失。
刚刚重见天日的轻鬆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夏恩的嘴角僵硬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