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罗斯特先生,您这瓶勃艮第的品质,就像旧制度的財政状况一样,乏善可陈。”
查理—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这位瘸腿的奥坦主教,正端著酒杯坐在財政委员会主席的办公室里。
莱昂笑了笑,为他斟满:“那正好,主教阁下。我们今晚的任务,就是为这瓶乏善可陈的酒,注入新的活力。”
他將一份文件推过桌面:“法律通过了。但你的同僚们似乎把它当成了一份晚祷词,念完便束之高阁。我需要有人去提醒他们,这份文件需要用行动来回应,而不是阿门。”
塔列朗放下酒杯,拿起那份名为“教会財產国有化执行细侧”的文件,目光一扫而过。
“您知道,我的那些同僚们,”他用一种近乎咏嘆的语调说,“他们就像一群养尊处优的绵羊,总以为躲在教堂的围墙里,就能逃避外面的豺狼。他们会抗议,会祈祷,会以上帝的名义诅咒您一但他们绝不会“自愿”交出任何东西。”
“所以,我需要一只聪明的牧羊犬,去告诉他们,与其被狼群撕碎,不如体面地被剪去羊毛。”莱昂直视著他。
“一个非常生动的比喻,虽然我觉得被冒犯了。”塔列朗轻笑起来,他优雅地伸了伸自己那条不便的腿,“但牧羊犬也需要骨头,弗罗斯特先生。您为我准备了什么?”
“我为您准备的不是骨头,而是一整片新的牧场。”
莱昂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事成之后,由教会財產转化的“国家慈善与教育基金会”,需要一位主席。一位既懂神学,又懂人性的主席。我想不出比您更合適的人选。”
塔列朗的眼睛亮了。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这不仅是每年数十万里弗尔的合法收入,更是对法国教育和舆论的巨大影响力。这块“骨头”,远比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更肥美。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慢条斯理地问道:“一个基金会主席?听起来不错。不过,弗罗斯特先生,您知道,头衔和权力是两回事。这个主席,是像国王一样拥有真正的权力,还是像主教一样,只是上帝在人间的荣誉代表?”
莱昂笑了:“我保证,这个位置的权力,会比您想像的要大得多。您將有权任命基金会的理事会成员,有权决定每年数千万里弗尔资金的流向一一是用来建一所大学,还是用来救济一个省的灾民,全由您决定。”
“听起来更诱人了,”塔列朗抿了一口酒,“但还有一个问题。这个基金会,是归財政委员会管辖吗?我可不想每次花钱,都要向您这位年轻的主席写申请报告。”
“基金会將直接对国民议会负责,拥有独立的预算和人事权。”莱昂给出了他的底线,“我不会干涉您的日常工作,我只要结果个平稳过渡、不再成为国家財政负担、並且在教育和慈善领域继续发挥作用的“新教会”。”
塔列朗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成交。为了这片拥有独立王国的牧场,我很乐意去和那些老绵羊谈谈心。”
“我很好奇,”莱昂问道,“您打算如何说服他们?据我所知,巴黎大主教可不是一只温顺的绵羊。”
塔列朗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混合著狡黠与嘲讽的微笑。
“弗罗斯特先生,您是玩弄数字和规则的高手。而我,只是一个在教会这个大染缸里挣扎求生的神父。”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袖口,“要在这种地方活下来,你必须养成一个习惯一隨时知道別人的秘密,並確保別人不知道你的秘密。”
他端起酒杯,向莱昂致意:“请放心,我的书房里,收藏著足以让每一位主教大人都“自愿”爱国的卷宗。这是我多年来的——一点小爱好。”
莱昂点点头,这就是塔列朗的价值。
“那么,“胡萝卜”在这里。”莱昂將那份“补偿方案”推了过去,“体面的薪水,保留的教堂,以及基金会的席位。告诉他们,这是一次转型,不是一次掠夺。给他们一个足够体面的台阶。”
塔列朗接过方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拄起手杖,准备离开。
“弗罗斯特先生,”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问道,“您做这一切,难道不怕下地狱吗?”
“如果地狱里都是像您我这样能解决问题的人,”莱昂说,“而天堂里都是那些只会祈祷的无能之辈,那我寧愿选择地狱。至少那里不会有財政危机。”
塔列朗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瘸著腿消失在门外。
第二天上午,巴黎大主教官邸。
十几位法国最高级別的教士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长桌旁,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不安。他们身下的丝绒座椅柔软舒適,但此刻却如坐针毡。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蜂蜡和香料气味,却掩盖不住那股从每个人心底渗出的恐慌。
“这是对上帝的公然抢劫!”
兰斯大主教,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通红的老人,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银质餐具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我们必须號召所有信徒,反抗这个无神论的政府!让他们看看,法兰西到底是谁的法兰西!”
“没错!”波尔多主教,一个以精明著称的瘦高个,此刻也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们的財產是歷代国王和信徒奉献给上帝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果我们就这样屈服,將来有何面目去见上帝?”
就在这时,塔列朗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早上好,诸位大人,”他环顾四周,脸上带著一丝悲悯的微笑,“看来你们正在討论如何成为殉道者。这是一个崇高的理想,但恕我直言,毫无用处。”
“塔列朗!你这个叛徒!”兰斯大主教怒吼,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竟敢和那些褻瀆上帝的暴徒为伍!”
“不,我亲爱的大主教,”塔列朗不请自来地走到长桌的一个空位坐下,“我不是叛徒,我是你们的救世主。我来,是为了阻止你们集体自杀。”
他將自己的手杖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在你们决定以上帝的名义发动战爭之前,”
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首先投向了叫囂得最凶的兰斯大主教,“我建议我们先聊聊一些陈年旧事。比如,大主教您在1782年从教会借走、至今未还的五万里弗尔公款。我记得,那笔钱是用来修缮兰斯大教堂的,但不知为何,最后却变成了一座位於乡间的、专为您情妇建造的豪华別墅。”
兰斯大主教的脸瞬间从通红变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塔列朗的目光又转向了波尔多主教。
“还有您,主教大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刻著奇特花纹的木製酒塞,放在桌上轻轻转动,“您名下那几家位于波尔多的、从不缴税的酒庄,生意真是兴隆。尤其是那些贴著“教皇御用”標籤、实际上却从未运往罗马的顶级佳酿,在伦敦的黑市上,可是比黄金还受欢迎。”
波尔多主教的身体晃了一下。
接著,塔列朗又看向里昂大主教,一位以严肃和虔诚著称的老人。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银制的婴儿摇铃,放在桌上,轻轻摇晃了一下。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听说,瑞士的空气,很適合养育孩子。”塔列朗轻声说。
里昂大主教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紧紧抓住胸前的十字架,嘴唇无声地颤抖著。
塔列朗一个接一个地点名,或说出一笔被遗忘的债务,或展示一件不起眼却致命的信物,或只是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每说一句,就有一位主教的脸色变得惨白一分。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平缓的语调和主教们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诸位,”
当所有人都被恐惧攫住时,塔列朗的声音变得柔和,但更具穿透力,“我无意冒犯。我只是想提醒各位,我们每个人,都活在一座玻璃房子里。在这个时代,向外面扔石头,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寂。愤怒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恐惧和绝望。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未来。”塔列朗將那份补偿方案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弗罗斯特先生让我转告各位:时代变了。旧的规则已经失效,新的规则正在建立。你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抱著你们的土地和秘密,等待愤怒的民眾將你们连同教堂一起烧成灰烬。”
“第二,”他顿了顿,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方案,“放弃土地,但保留你们的教堂、你们的薪水、你们的地位,以及最重要的一你们的尊严。”
他看著脸色惨白的巴黎大主教:“弗罗斯特先生为您们准备了一场体面的退场仪式。他希望在国民议会上,看到的是教会为了国家而主动奉献的崇高姿態,而不是一群因为丑闻而被迫屈服的罪人。”
“您们是想作为圣人被载入史册,还是作为小丑被钉在耻辱柱上?”塔列朗靠在椅背上,优雅地问道,“请选择吧,大人们。”
说完,他站起身,拄著手杖,一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去。
“给你们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需要答覆。”
门关上了,留下一屋子失魂落魄的主教。
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分钟。然后,压抑的气氛终於爆发了。
“我们完了!”波尔多主教哀嚎道,他把头埋在手里,“塔列朗这个魔鬼!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里昂大主教颤抖著声音说,“我们的把柄都在他们手上!如果这些事曝光,我们不仅会失去一切,还会被愤怒的信徒撕成碎片!”
“难道我们就这样屈服吗?”兰斯大主教不甘心地咆哮,“把上帝的財產交给一群暴徒?”
“不然呢?”里昂主教冷冷地说,他已经从最初的惊恐中恢復过来,开始计算得失,“你还想反抗?你拿什么反抗?用你的情妇去对抗国民卫队吗?还是用你贪污的帐本去说服民眾?”
他拿起那份补偿方案,仔细研究起来:“你们都看看这个。每年三万里弗尔的薪水,比我们现在的灰色收入少不了多少,而且是合法的!我们还能保留教堂,还能管理那个什么基金会——我们失去的只是土地,但保住了地位和体面。”
“这是魔鬼的诱惑!”兰斯大主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你是选择被魔鬼诱惑,还是被暴民吊死在路灯上?”波尔多主教反问。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反抗的火焰。
是啊,一边是失去土地但保全体面和大部分利益,另一边是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甚至丧命。这个选择题,並不难做。
巴黎大主教闭上眼睛,一行浊泪从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主啊,”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请原谅我们。”
然后,他睁开眼,看著眾人,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说:“我准备——亲自起草——“自愿奉献”。
的演讲稿。”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嘆息声。有人在低声抽泣,有人在喃喃祈祷,有人则呆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一个小时后,塔列朗再次推门而入。
他看到的,是一群已经认命的老人。
“诸位大人,”他微笑著问道,“我想,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巴黎大主教颤抖著手,將一份刚刚写好的演讲稿递给塔列朗。
塔列朗接过稿子,快速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写得很好,大主教阁下。”他说,““为了拯救国家於危难之中,法兰西教会愿意献出一切“—一这句话,一定会被载入史册。”
他將稿子折好,放进怀里,然后环顾四周:“诸位,我知道今天对你们来说很艰难。但请相信我,你们做出了正確的选择。歷史会记住你们的牺牲,而不是你们的小瑕疵。”
说完,他再次拄著手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留下的,只是一屋子沉默的主教,和他们破碎的骄傲。
两天后,国民议会大厅。
旁听席上挤满了巴黎市民,他们中的许多人是专程赶来见证这一刻的。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紧张地等待,还有人已经准备好了嘘声和口哨,隨时准备向那些“贪婪的神父“发起攻击。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打开了。
巴黎大主教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朴素的黑色长袍,胸前掛著一枚简单的银十字架,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他的脸色苍白,步履沉重,仿佛每走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在他身后,跟著十几位高级教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伤和无奈。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年迈的大主教身上。
巴黎大主教缓缓走上讲台,他的手紧紧抓著讲台的边缘,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演讲。
“尊敬的议员们,亲爱的法兰西公民们,”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依然充满了力量,“今天,我站在这里,代表法兰西教会,向你们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们都知道,法兰西正处於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国库空虚,民眾飢饿,国家濒临崩溃。在这个时刻,每一个法兰西人都有责任为国家做出贡献。”
“教会,作为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机构之一,不能袖手旁观。”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也湿润了,“因此,经过深思熟虑和祈祷,法兰西教会决定一將我们名下的所有土地,无偿奉献给国家。”
大厅里爆发出一阵惊呼,隨即是雷鸣般的掌声。
旁听席上的市民们欢呼起来,有人高喊“教会万岁“,有人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但巴黎大主教没有停下,他继续说道:“这些土地,是歷代信徒和国王奉献给上帝的。但今天,我们相信,上帝会理解我们的选择。因为拯救法兰西,就是在履行上帝的旨意。”
“我们不求回报,不求讚美。我们只希望,这些土地能够帮助国家渡过难关,能够让我们的人民重新过上安定的生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愿上帝保佑法兰西!愿上帝保佑我们的人民!”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踉蹌著走下讲台。
大厅里的掌声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米拉波站起来,激动地说:“这是法兰西歷史上最伟大的奉献!教会的牺牲精神,將永远被铭记!”
拉法耶特也站起来,向巴黎大主教致敬:“您和您的同僚们,是真正的爱国者!”
旁听席上的市民们高呼著“教会万岁“,许多人已经泪流满面。
只有角落里的罗伯斯庇尔,依然冷冷地坐著。
他看著台上那些虚偽的笑容,看著那些激动的泪水,嘴角勾起一丝鄙夷的微笑。
他知道,这不过是另一场骯脏的政治交易。
那些主教们不是因为爱国而奉献,而是因为恐惧而屈服。
议会散会后,莱昂回到了財政委员会的办公室。
塔列朗已经在那里等著他了,手里拿著一杯香檳。
“恭喜您,弗罗斯特先生,”他举起酒杯,“您贏得了一场完美的胜利。教会的土地,现在都是国家的了。”
“不,”莱昂摇了摇头,也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是我们贏得了胜利。没有您,这场戏演不下去。”
“过奖了,”塔列朗微笑著说,“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他抿了一口香檳,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弗罗斯特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您真的相信,这些士地能够解决法兰西的財政危机吗?”
莱昂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能。”
塔列朗挑了挑眉毛。
“这些土地,”莱昂继续说,“只是一个开始。它们能够缓解眼前的危机,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法兰西需要的,是一场彻底的改革一一税制改革、行政改革、军事改革。而这些改革,都需要时间和资源。”
“那您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莱昂看著窗外的巴黎,“我需要时间。我需要让这个国家活下去,活到我能够完成那些改革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著塔列朗:“而您,主教阁下,就是帮助我爭取时间的关键。
塔列朗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酒杯:“为了时间。”
“为了法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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