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苏晨。
他几乎是本能地就確定了。
但不是被苏晨主动联繫的喜悦,而是——
一种极其轻微的、被一根冰针刺过皮肤表层的,不安。
非常轻微。
轻微到他几乎可以忽视它。
蛇呼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著几分期待,对手下吩咐道:“把这个数据包接入主系统的隔离沙盒,先给我解析一下包体架构,我倒要看看,他给我送了什么快递。”
“是!”
技术人员迅速操作起来,將数据包导入了系统。
异变,发生在下一秒。
不是那种缓慢的、有预警的系统崩溃。
是整个指挥中心,在同一时刻,一同被黑暗吞噬。
所有屏幕,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变成了刺眼的、饱和度极高的血红色,像是有人把整个指挥中心的玻璃都换成了红色的。
刺耳的警报声,以振膜几乎要被震碎的分贝,在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响。
【警告!检测到极高危逻辑病毒入侵!】
【系统底层协议遭强制篡改!权限架构正在被重写!】
【核心资料库进入锁定倒计时:59……58……57……】
“什么情况!!”
蛇腾地站起身,咖啡杯从他手中脱落,在地板上摔成三块,咖啡液四溅。他衝到操作台前,看著那些以他从未见过的速度崩塌的数据流,后背在这一剎那,涌起了密集而冰凉的汗意。
技术人员已经扑到键盘前,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脸色白得像一张废纸:“蛇哥!不行!对方权限太高了!他……他绕过了隔离沙盒,直接在数据包解析的那一瞬间,完成了后门注入!我们的防火墙——”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在他面前,就跟……就跟不存在一样!他正在接管——”
蛇一脚把他踹离座位,自己坐了上去。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端著咖啡、谈笑风生的掌控者。
他是一个被猎人堵进了死路的猎手,被迫拿起武器,反过来搏命。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为残影。
蛇,在暗网圈子里浸淫了二十年,曾经是方块系核心的技术架构之一,参与搭建过整套“扑克牌”组织的数据通讯骨干网络。他写的代码,曾经让三个国家的情报部门为此头疼了整整五年。他建立的防火墙,被业內公认为“现有破解手段理论上无解”。
他的技术,没有任何一个地下世界的同行敢轻视。
但苏晨,根本不给他轻视与否的机会。
蛇每建立一道防御层,对方就在下一秒精准找到它最薄弱的逻辑节点,將其拆解,然后回填成一道反向的陷阱。
蛇每布置一个反制脚本,对方就把这个脚本接管,变成一把刺向他自己系统更深处的锥子。
这不只是技术碾压。
这是一种……苍鹰戏弄田鼠般的、毫无悬念的绞杀。
“你——”蛇的手没有停,但额头上的汗已经沿著鬢角往下流,“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发现,他每前进一步,都像是踩在对方事先预判好的地雷阵上。对方早在数天前,就把他所有可能的应对方式,全部纳入了计算。他所有引以为傲的技术手段,在苏晨面前,像是早就被摸清了底牌。
不是因为苏晨比他更强。
而是因为——苏晨根本不是在和他比拼技术。他只是在执行一套早就写好的程序,一步一步,按照设计好的顺序,让蛇这个曾经站在棋盘高处的人,亲手打开每一道枷锁,走进苏晨为他编织好的牢笼。
五分钟后。
蛇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双手从键盘上脱落。
他第一次,在这场对决里,什么都做不了了。
指挥中心所有的屏幕,从血红色转为彻底的漆黑,像是被人抠掉了眼睛的空洞。
只剩下最中央那块主屏幕,在死寂中,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一行白色的文字——
字体极简,一共十九个字,一个標点,外加一个署名。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撒旦】
蛇盯著那行字,良久,良久。
指挥中心里,没有人敢出声。
刚才还在疯狂闪烁的警报灯,此刻全部熄灭了,仿佛就连警报系统,也已经认清了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蛇缓缓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眸里,惊骇已经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苦涩、释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浓烈的兴奋的复杂情绪。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指挥中心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疯子。”他顿了顿,“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他妈的疯子。”
他在骂苏晨。
但骂这句话的时候,他嘴角扯出的,是一个人在认输之后才会有的、带著血的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苏晨之间那套精心维护的、互相算计的“盟友”框架,彻底结束了。
不再是他握著筹码、苏晨不得不配合的上下级关係。
不再是他掌握情报,苏晨掌握武力,彼此各取所需的利用关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平等。
两个同样深諳算计之道、同样不会把信任轻易给出去的人,在互相亮出底牌之后,站在同一条线上,一起看向同一个方向。
这比任何形式的合作,都更难控制。
也更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