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看著屏幕上最终浮现的【系统接管完成,待机中】的提示,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不动声色地关闭了电脑。
转过头,对那个在一旁已经收拾好了医疗器具、却一直没有迈步离开的地下医生,平淡地开口:
“好了吗?”
医生愣了一下。
他其实已经包扎完五分钟了。
但这五分钟里,他没有离开,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看著这个浑身都是烂肉和钢钉的男人,用三根算好的手指,安安静静地打完了那场他完全看不懂、但能清楚感受到其重量的数字战爭——医生不懂代码,但他能从屏幕上那些顏色的变化,那些警报的节奏,还有苏晨那张始终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隱约拼凑出刚才发生了某件了不得的事。
然后,这个男人关掉电脑,转过头,用那双已经辨认不出人味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问他好了吗。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好了。”医生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虚,“伤口处理完了,消炎药我放在床头了,每八小时一粒,不能断。右腕那边……”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神经损伤太严重,我没有办法在这种条件下修復,建议你——”
“我知道。”苏晨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既不是感谢,也不是不耐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样地说,“谢了。”
医生张了张嘴,最终把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什么“建议完全静养”,什么“再这样下去会落下永久残疾”,什么“你的身体已经超出了人类正常承受范围的极限”——
说了又能怎样。
这个人根本不在乎。
或者说,他在乎一些事,但那些事,和“活著”本身没有任何关係。
医生收拾好了器具,推开门,走了出去。
在踏出门槛的前一秒,他忍不住回头,看了苏晨最后一眼。
那个男人坐在床沿,脊背挺直,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將每一道伤疤都照得清晰。他低著头,右手残缺的指尖,缓缓摩挲著胸口那块衣料——那下面,是一枚肩章,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见过,一枚警用肩章,被血浸透了,边缘已经磨损,但被珍而重之地贴在心口最近的地方。
医生不知道那枚肩章意味著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这个男人身上,唯一一处,还保留著温度的地方。
他轻轻把门带上,没有出声。
......
苏晨在那间安全屋里,又坐了大约十分钟。
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只是坐著,把右手残指贴在那枚肩章凹凸不平的金属稜角上,感受著那一点微凉的刺感,让自己的呼吸,一次一次,平稳下来。
老王。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一遍。
没有眼泪。没有哽咽。甚至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钝痛。
只是一种非常安静的、像是把一块石头压进了胸腔深处的沉。
他早就知道,那些太重的东西,不能哭,不能喊,不能让它流出来,因为一旦流出来,就会变成软肋,变成可以被人攥住、用来勒死他的绳子。
所以他把它们全部压下去,压进那个再也打不开的死区里,和林晚意的声音放在一起,封存。
够了。
他站起身。
这个动作,需要他动用远比常人更多的意志力才能完成——右腿的神经损伤让每一次发力都会传来灼烧般的放射性剧痛,碎裂的膝盖骨在皮肤下面发出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磨擦声。
但他站起来了,笔直地站著,脊背没有弯一毫米。
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粗糙的帆布袋,把里面几件换洗的衣物,和那台现在对他来说比任何武器都重要的军用加密本,一併塞进去,拎在手里。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从帆布袋的侧袋里,掏出一枚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一颗子弹。
那个地下医生后来离开的时候,会看到它。他不需要知道这颗子弹是什么意思。只是苏晨的一种习惯——一种来自他还是个警察的时候就养成的,无声道谢的方式。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走进了泰缅边境湿热而混浊的夜风里。
他现在只有一个方向。
去见他的“盟友”。
去拿回被人欠下的,关於林晚意的、关於方块a的,每一分每一厘的债。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道关卡,多少条命要填,多少次还没痊癒的伤口需要再次被撕开。
他只知道,他的手,哪怕只剩三根能动的手指,也还能扣动扳机。
那就够了。
撒旦,向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