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那颗头颅上,冲刷著血跡,顺著他被烧焦的手臂往下流,滴落在泥泞里,又被雨水稀释,蔓延开来,像是这片土地上,又多了一朵短命的血色花。
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右腕的骨头又再次受断了,连那颗头颅的重量,他都感受得不真实。
他只是提著它,面对著某处他知道有摄像头的方向,站了整整三秒钟。
足够了。
暗网那边,那些看直播的人,会把他想说的话,替他说清楚。
然后,他放下那颗头颅,让它滚落在泥地上,没有回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拖著那条钢钉拼接的残腿,一步一步,走进了金三角的茫茫雨林里。
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
三天后。
泰缅边境,一间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秘密安全屋。
墙皮剥落,灯泡摇晃,昏黄的光打在苏晨的脸上,將每一道伤疤和烫痕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一张人脸,那是一幅地图,一幅记录著过去这几个月里所有战役的地图,而且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他赤著上身,坐在床沿。
那个被“蛇”安排过来的地下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花白,据说曾经在某支僱佣兵部队里做过隨军外科医生。这行里什么没见过。枪伤、刀伤、烧伤、截肢,他做过的手术比有些正规医院的医生一辈子做的还多。
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给一具不该活著的东西处理伤口。
不是夸张。
是字面意义上的——单凭医学常识,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应该还坐在这里。肋下的枪伤已经化脓,子弹取出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有组织坏死的跡象。左臂的骨头是用钢钉硬生生拼起来的,x光片一出来,骨科大夫能当场昏过去。右手腕的骨骼,更是被某种极端的力量彻底碾碎,能触诊到骨碴彼此摩擦,神经修復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还有那些遍布全身的烫伤痕、撕裂伤、被弹片扫过的血槽……
医生用镊子夹著酒精棉球,一点一点擦拭著肋下翻卷的腐肉。
刺激性的疼痛感,换了別人,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老兵,也会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苏晨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床头柜上那台军用级加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
那块屏幕,才是此刻他唯一的战场。
......
屏幕上,进度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爬行。
【正在追踪信號源……】
【目標ip:动態加密,已进行十七次跳跃……】
【正在破解第十八层防火墙……】
十八层。
苏晨从鼻腔里缓缓呼出一口气。
老傢伙,藏得够深的。
但也只是够深而已。
他在追踪蛇。
从他踏入金沙镇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蛇的全息投影准时出现在黑桃j的指挥塔里,绝对不是什么巧合。那个老奸巨猾的傢伙,一定通过某种他自认为无懈可击的方式,全程监视著他在金三角的每一个动作。
苏晨不喜欢被人监视。
更不喜欢这种被人当成一枚棋子,攥在手里、隨时准备落下的感觉。
所以,在他用三根残指黑入黑桃j中央安保系统的那五分钟里,他“顺手”做了一件小事。
他截取了蛇那段全息投影的源数据流。
全息投影是需要实时传输的,而传输,就会留下痕跡。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秒的数据残影,在苏晨的超频大脑里,也能被拆解成完整的通讯协议骨架,从中找到可以利用的每一个缝隙。
他在那段数据流里,埋下了一颗病毒。
不是普通的那种。
是他亲手一行一行敲出来的、能偽装成任何形態的逻辑病毒。它会將自己偽装成普通的系统日誌碎片,顺著数据回流的路径,悄无声息地爬回信號源,潜入蛇系统的最底层,蛰伏下来,等待著被唤醒。
蛇用那个u盘对他发出过“我在看著你”的信號。
苏晨回他一个更清晰的,也更礼貌一点的:
现在,换我看著你了。
......
与此同时,在距离这间安全屋几百公里外,某处更加隱秘、防御更加严密的地下指挥中心里。
蛇坐在沙发上,端著一杯咖啡,看著屏幕上那片混乱的数据流,脸上带著一种从容不迫的笑容。
“蛇哥,目標信號,丟了。”
技术人员转过头,脸上带著几分侷促,“他……他好像察觉到我们在追踪,主动做了反制,现在所有的信號痕跡全部消失,连跳转记录都被清除乾净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丟了。”蛇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嘴角却往上扯了扯,“意料之中。”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屏幕前,俯身看了一眼那片乱成一锅粥的数据残影,轻轻哼了一声。
“如果这点追踪都能绕不过去,他就不是苏晨了。”蛇直起腰,抿了一口咖啡,语气里有一种站在棋盘上方、俯瞰棋局的篤定,“一个棋子,跑得再快,也跑不出棋盘的边界。他需要我。他需要方块a的情报,需要我手里关於那个能救他女人的密钥的线索。”他停顿了一下,“他,別无选择。”
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我们之前在那个u盘里植入的定位脚本……”
“你以为他发现不了?”蛇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丝不轻不重的嘲讽,“我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那个东西能老实待在他的系统里超过十分钟。那只是一个探针,一个用来测试他技术成色的初级试探而已。他发现了,正好说明他有资格合作。发现不了,那就什么都不必谈了。”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旁,重新坐下,把咖啡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优雅,姿態从容。
“等他主动来找我。”他闭上眼睛,“他会来的。”
“叮咚——”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终端,骤然响起一声轻柔的提示音。
蛇拿起终端,屏幕上显示著一行字:
【您有一件快递待签收,请確认收件信息。】
下面跟著一个加密数据包,附件图標上压著一个深红色的骷髏头徽章。
蛇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