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的大脑当成了一台被超频到极限的处理器,不顾温度红线、不顾系统警告、不顾任何后果地全力输出逻辑运算——
只为了让那些幻觉,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情感养料”。
“六百一十加九百八十七等於——一千五百九十七!!!!”
没有计算器。没有纸笔。这个男人,在暴雨泥泞中跪著,用纯粹的精神力量进行著四位数的实时加法。
这根本不是什么高级人工智慧的运算。
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用最笨拙、最痛苦、最暴力的方式,一寸一寸地从恶鬼手里夺回自己的神志。
终於——
隨著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枯燥、冰冷的进位加法上,大脑中负责情感处理的边缘系统被彻底压制到了最低功率。
那些哭喊的、咒骂的、温柔微笑的幻象——
失去了苏晨情绪的“供能”,如同断电的全息投影般剧烈闪烁、扭曲——
最终,一个接一个地碎裂。
化为一堆毫无意义的杂乱噪点。
在他眼前,一片又一片地熄灭。
直到什么都不剩。
巷子恢復了原本的样子。暴雨、泥浆、弹孔、血污——丑陋、骯脏,但真实。
苏晨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雨水灌进他张开的嘴里,混著满口的鲜血一起咽了下去。
超声波的嗡鸣还在。后颈的签名剂还在隱隱发热。但幻觉的攻击强度已经从“颅內核爆”降低到了“远处的白噪音”。
他贏了这一局。
代价是——
左耳彻底失聪,鼻腔持续渗血,右眼的视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永久性黑斑。那是脑部微血管破裂留下的不可逆损伤。
就在这时——
巷子外传来了真实的动静。
轰隆隆……
机械履带碾碎碎石的声响,从东北方向快速逼近。伴隨著柴油发动机的低沉咆哮和金属运件的撞击声。
不是幻觉——苏晨残存的听力可以清晰分辨,那是真实的物理振动。
黑桃j的重装地面部队。
至少两辆装甲步战车,外加步行伴隨步兵。预计抵达时间——不超过九十秒。
他们趁著精神攻击压制他的这段时间,已经完成了对这条巷子的物理合围。
黑桃j的算盘打得很精——先用超声波从精神层面击溃他,等他变成一具失去意识的活靶子,再让地面部队轻鬆收割。
可惜,没成功。
苏晨扶著墙,凭藉外骨骼支架最后那点还没有报废的动力,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树,摇摇欲坠,却依旧直挺挺地立著。
“前方三十米有废弃卡车底盘……可做临时掩体……”
他依靠著那颗属於老刑警的战场直觉,飞速规划著名突击路线。
“东侧二楼窗口是狙击盲区……楼梯间有烂铁门可以製造声东击西……”
视野依旧有重影,右眼的那个黑斑像一只苍蝇一样影响著他的判断。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
一个新的林晚意幻象在他衝锋的必经之路上重新生成——这是超声波最后的挣扎。
她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张开双臂拦著他。
“別走……你会死的……”
苏晨没有停留。
他紧紧握著手里那把ak步枪的枪托,嘴唇翕动,带著满嘴血腥味,极其平静地继续著他的计算:
“一千五百九十七加二千五百八十四等於——四千一百八十一。”
他拖著残破的机械腿,径直从那道幻影中穿了过去。
幻影在他身后如同肥皂泡般碎裂,化为虚无。
连声音都没剩下。
每走一步,大腿外骨骼的电极都在往他的神经里灌注剧痛。
每走一步,后颈的共振都让他的颅骨深处传来闷雷般的钝响。
每走一步,右眼的黑斑就扩大一圈。
但他硬是挺直了脊樑。
死死盯著远处那座高耸的通讯信號塔。
黑桃j。
你以为把她最惨烈的样子摆在我面前,我就会跪著哭,变成一条等待处决的丧家之犬?
不。
你算错了一步。
你算错的那一步,叫做——
我亲手砍断了自己听她声音的那根神经。
一个能对自己下这种死手的人,你觉得他会被你的小把戏玩死?
苏晨鬆开扶墙的手,將步枪换到右肩。
“四千一百八十一加六千七百六十五等於——一万零九百四十六。”
他不再算了。
幻觉已经彻底消散。
他恢復的不只是理智——还有那种比理智更可怕的东西。
冷静。
绝对的、如同尸体般的、比冰更冷的冷静。
雨水顺著他残破的脸颊滑落,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让鬼看了都要退避三舍的笑容。
“该我了。”
他將步枪保险拨到连发位,外骨骼最后的动力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闪烁。
远处,装甲车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巷口。
而苏晨——
迎著那片钢铁洪流,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