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大脑深处某个已经被他亲手焊死的记忆死区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
只是一个触感。
极其微弱的、像蝴蝶翅膀一样轻的触感——
那是在西港防空洞里,林晚意將手覆在他紧握震撼弹拉环的手上时,她指尖的温度。
三十六点五度。
不多不少。
那是活人的温度。
而此刻环绕著他的这些“林晚意”——没有温度。
“去你妈的!!!”
苏晨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一口咬下去!他狠狠啃咬住自己左手腕內侧皮肉,牙关全力向內锁死。
皮肉瞬间被锋利齿尖刺穿撕裂,细密的血管尽数崩开。这个撕裂般的灼痛顺著神经直衝大脑皮层,远比任何清醒药剂都有效,如同一道猛烈电击,硬生生將他从那片迷幻温柔的幻境里拖拽出来。
温热的鲜血立刻漫满口腔,铁锈味浓烈呛人。
他鬆开牙关,低头將满口血沫狠狠吐在地上,滴落的血珠砸进泥水,晕开一片暗红。
“咳……!”
他撑著膝盖,整个人如同溺水者般大口大口地吸气。面前那些幻觉的林晚意被他突然爆发的清醒震得向后飘散了几步,但很快又重新凝聚,朝他压过来。
不能看。
不能听。
不能顺著这些幻觉去想。
他是刑警。在南城缉毒局工作八年,他见过太多吸食致幻类毒品后自杀的受害者。他很清楚一个核心原则——
在遭遇定向精神摧残时,人的意识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的船。如果你任凭海浪(情感刺激)推著你走,你一定会沉。
唯一的活路,是找到一根打进海底的铁锚,把自己死死拴住。
这根锚,必须是绝对理性的、绝对枯燥的、绝对不含任何情感色彩的东西。
他不能想任何有温度的东西——因为那都会被黑桃j的系统捕捉,然后扭曲成刺向他的刀。
不能想林晚意。不能想张局。不能想老王。不能想南城。
他需要绝对的——冰冷。
数学。
只有数学。
数字不会流血,数字不会哭泣,数字不会被任何人拿来诛心。
“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
苏晨浑身发抖,满嘴是血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他像个在暴风雪中快要冻死的人死死抱著最后一截枯木那样,在脑海里强行拼凑起圆周率的小数点。
神经科学的底层逻辑告诉他:人的大脑前额叶皮层一旦进入高强度逻辑运算状態,就会强制性地抢夺大脑处理情感信號的带宽。就像一台电脑同时运行两个吃满內存的程序——必然有一个要崩溃。
他要用“逻辑”这头猛兽,把“情感”这头猛兽,活活挤死。
“……五三五八九……七九三……”
“苏晨!你看看我啊!”
面前的“林晚意”悽厉地尖叫。
她猛扑上来,双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虽然没有真实的物理触感,但超声波对延髓呼吸中枢的定向干扰,让他的喉部肌肉產生了真实的痉挛——窒息感无比逼真。
苏晨的呼吸一滯,圆周率的背诵瞬间卡壳。
脑中那些好不容易排列起来的数字,像被风吹散的沙堡,轰然崩塌。
那些“林晚意”们见状,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疯狂地朝他涌来——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答应过我的——”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不行。
苏晨在心底发出一声几近咆哮的嘶吼。
单纯的背诵没用!被动回忆π的数值,大脑只是在读取已储存的信息,实际运算负荷太低!潜意识依旧有足够的“空閒线程”去处理幻觉的情感衝击!
必须让大脑真正地“运转”起来!
让它算到冒烟!让它痛苦到连分一丝精力去“感受”的余裕都没有!
用思考的痛苦——去碾碎情感的痛苦!
“斐波那契……”
苏晨死死闭上眼睛,十指几乎抠进了掌心的烂肉里。他不再去回忆任何现成的答案,而是强迫自己在脑海里从零开始进行实时推演:
“一加一等於二。”
“一加二等於三。”
“二加三等於五。”
“三加五等於八。”
每一步,都是实时运算。每一步,都要求前额叶全功率投入。
“五加八等於十三。八加十三等於二十一。”
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著他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他的太阳穴青筋暴起,因为大脑正在同时进行两场战爭——
一场是与黑桃j的超声波爭夺神经带宽;
另一场是他在强行透支已经严重受损的脑细胞。
后颈的签名剂还在发热,那股共振嗡鸣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时时刻刻在试图扳回他的注意力。
“十三加二十一等於……三十四……”
幻觉中最温柔的那个“林晚意”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头看著他,眼里含著泪,轻声说:“你算这些干什么……跟我走嘛……外面好冷……”
苏晨的计算停顿了零点三秒。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朝她的方向伸了一寸。
紧接著,他那只已经被烧得只剩骨茬的左手猛然抬起,啪地一声拍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物理疼痛再次將他钉回现实。
“三十四加五十五等於——八十九!!!”
苏晨在心底嘶吼出这个数字。声音大到仿佛要震碎自己的颅骨。
那个温柔的幻象被这声怒吼震得向后飘退了一步,五官出现了轻微的模糊。
有用。
有效!
只要他算得够快、够狠、够投入——那些幻觉就会因为抢不到足够的“情感带宽”而开始失真!
但代价同样清晰——他的鼻腔里开始涌出温热的液体。
是鼻血。
大脑在过载了。
不管了。
“八十九加一百四十四等於——二百三十三!!”
一股鲜血从左耳道涌出,顺著脖子流进衣领。那是他被衝击波震碎的左耳鼓膜二次崩裂。
“二百三十三加三百七十七等於——六百一十!!!”
面前的幻象们开始失控。
它们不再是清晰的人形,而是变成了一团团不断闪烁、撕裂、重组的乱码投影。那些声音也从清晰的语句退化为含混的噪音,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疯狂转台。
有效!有效!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