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步战车的车载重机枪发出了沉闷的咆哮,7.62毫米口径的曳光弹拉出一条条死亡的火线,將苏晨脚下的碎石地面犁成了一片飞溅的泥浆碎屑。
与此同时——后颈。
“嗡——!!!“
潜伏在他皮肉深处的“生物基因签名剂“,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磁场召唤,在他踏出巷口、就与前方两百米的通讯信號塔物理距离骤缩的剎那,以一种近乎癲狂的频率炸裂式共振起来。
刚刚在小巷里用斐波那契数列艰难构筑的数学防线,在这股指数级暴涨的电磁共振面前,脆弱得如同被甩入火炉的纸鹤。
“一万零九百四十六加一万七千七百一十一等於……“
大脑深处刚闪过这串字符,便被狂暴的信號洪流绞碎成了一片空白。
数列断了。
防线没了。
苏晨的左耳早已失聪,此时右耳也开始涌出温热的液体——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感。右眼视野中那个永久性的黑斑突兀地扩大,像一块不规则的墨渍,將装甲车左侧的视线死死遮蔽。
而那些幻象,比之前恐怖十倍地疯狂反扑——
那辆正在咆哮的装甲步战车,在他畸变的视线里突然裂开了“皮肤“,车身的装甲钢板一片片翻卷如鱼鳞,从下面钻出来的不是机械內构,而是无数只攥紧了的、惨白的人手——每一只手的指尖都在流血,每一只手上都戴著他认识的那枚银色细戒。
那是林晚意的手。
成百上千只她的手,从钢铁的缝隙里伸出来,朝他抓过来,指甲下的瘀血如同腐烂的黑莲花般绽开。
天空中坠落的暴雨不再是雨水——每一滴都变成了透明的福马林液珠,带著白塔培养槽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砸在他裸露的伤口上,发出腐蚀皮肉的嘶嘶声。
理智在坍塌。逻辑在融化。现实的边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幻觉侵蚀吞噬。
“砰砰砰砰!“
一连串机枪子弹擦著他的肋下扫过,爆裂的碎石击碎了外骨骼支架的膝盖护甲,一块弹片嵌进他右小臂的肉里。
这是真的。
疼——是真的。
苏晨一咬牙,在幻觉与真实弹道的夹缝中强行將身体向右侧滑铲。他残破的右腿在泥地里拖出一道骇人的血沟,碎裂的膝盖骨与外骨骼的金属框架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身体狼狈地翻滚了两圈半,最终撞进了一堵坍塌了大半的混凝土断墙后面。
“呼……呼……“
他死死贴著断墙,大口吐出血沫,脊背抵住粗糙的水泥面,后脑勺压著一块带稜角的钢筋头——那点硌痛反而成了此刻唯一让他確认自己还在现实中的证据。
但就连这点证据也在消失。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那十根手指,有的焦黑、有的只剩骨架,此刻竟然像蜡烛一样在红色的泥浆里缓缓融化,指骨如同灯芯般在融化的肉蜡中露出白色的尖端。
耳畔,一个冰冷而温柔的声音贴著他的耳膜,呼出的气息仿佛带著体温:
“苏晨,別走了……这里就是终点,我们回家吧……不用再疼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手指没在融化。那是幻觉。
但他分不清了。
数学——数学已经不够用了。
“一万零九百四十六加……加什么……“
数字。数字在哪?那些冰冷的、不带情感的数字呢?
没了。全没了。
当信號源近在咫尺,当超声波的功率呈几何级数暴涨,纯粹的精神抵抗就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他的意志力再强,强不过物理定律。
大脑需要一个更强的信號源来覆盖——一个比幻觉更加霸道、更加优先、更加不可忽视的神经系统级输入。
苏晨的目光,在那些蠕动的扭曲光影里艰难地游移,最终死死钉在了一个东西上面。
右大腿。
外骨骼支架的能源接口。
由於之前的爆炸和连日丛林跋涉,外骨骼的控制面板早已支离破碎,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走线。其中两根拇指粗细的正极铜芯线缆,正在暴雨的浇淋下不时弹出一两点幽蓝色的电火花。
每弹出一点火花,他大腿皮肤表面就有一小片汗毛被灼卷。
那是至少一百二十伏的残余电压。
苏晨的嘴角,在幻觉与剧痛交织的边缘,狰狞地、缓慢地、向两侧扯了开来。
那不是笑。
那是一头被逼进绝路的野兽亮出最后獠牙时的本能反应。
没有犹豫。一秒都没有。
苏晨他用力一拽,整根裸露的正极导线从外骨骼框架中抽了出来,末端“啪“地弹出一朵刺目的电弧。
然后,他低下头。
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右大腿上——那道尚未癒合的贯穿性枪伤正在雨水冲刷下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水,伤口边缘的新生肉芽组织嫩红得近乎透明。
深吸一口气。
肺腔里的空气混著血沫和雨水,发出咕嚕嚕的粗糲声响。
——狠狠戳了下去。
“滋啦——!!“
高压电流在接触到新鲜血肉的瞬间,爆发出一声能让人后槽牙发软的爆鸣。
肌纤维被电流撕开。电弧沿著伤口中暴露的股神经鞘膜一路向上,如同一条发疯的火蛇钻入了他的骨髓。
那是直接作用於股神经中枢的物理惩罚——不经过任何缓衝,不经过任何过滤,不给大脑任何“习惯“的时间。
一种混合了高热烧灼、肌肉撕裂、电击痉挛的复合型剧痛,如同一柄烧红的钢刀,沿著苏晨的股骨生生插进了他的骨髓深处,再从脊柱一路衝上颅顶,將整个中枢神经系统炸成了一片白光。
“呃……啊啊啊啊——!!!“
苏晨的脊背在瞬间绷得笔直,如同被雷击中的枯木,整个人后仰,后脑重重地砸在断墙上。一片碎水泥从墙体脱落,砸在他肩膀上。冷汗和血水在万分之一秒內就將他的额头糊成了一片黏腻的红色,大腿伤口处瞬间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那是蛋白质在高温下变性分解的气味——伴隨著缕缕白烟从伤口的缝隙中升起。
他的牙关咬得太紧,左侧一颗后槽牙在压力下“嘎嗒“一声碎裂,碎片割破了口腔黏膜。
但是。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剧痛——人类神经系统中优先级最高的信號源,拥有比任何情感、任何幻觉都更加霸道的“插队权限“——在这一刻,以绝对暴力的姿態,强行清空了大脑中所有正在处理幻觉信號的边缘系统。
那些拉扯著他的成百上千只林晚意的手,在电击发生的零点三秒內开始剧烈抖动,如同信號不稳的全息投影。
那些从装甲车里钻出来的白色手指,一根根断裂、碎裂,化为飞溅的像素颗粒。
那些滴落在伤口上的福马林雨珠,重新变回了冰冷的、无色无味的普通暴雨。
那个贴在他耳边说“回家“的声音,如同被人猛然拔掉了插头的收音机——“嗞“的一声刺啦,归於死寂。
所有的幻象,如同被颶风吹散的烟雾,剎那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视界重新归於骯脏、冰冷、弹痕累累,但无比真实的暴雨巷战。
雨是雨。血是血。枪声是枪声。
他还活著。
“原来……真他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