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有什么用呢?
他怀里这个女人,这个唯一能把他从深渊里拉回人间的“保险丝”,已经再也不会对著他笑了。
车身在被大雨冲刷过的泥泞土路上剧烈顛簸著疾驰。林晚意那具单薄的身体,隨著震动在苏晨腿上轻微地晃动。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睁著,定定地看著车顶,没有焦点,没有灵魂。
苏晨缓缓低头,静静地看著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张开满是血痂的嘴唇,本能地想要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他想告诉她,“別怕,我带你回家了”。
可是,就在声带即將震动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像被千万根钢针同时刺穿了心臟,整个人僵住了。
他突然想起来——他已经,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就算老天爷现在开眼,让林晚意奇蹟般地醒过来,哪怕她就在此刻对著他哭、对著他笑、对著他说话,他的大脑,也只会接收到一片绝对的死寂。
那是他自己,不久前在白塔主机里,亲手切断的。
为了保护她作为密钥的信息不被主机抽走,为了不把她的软肋暴露给敌人,他在自己的大脑神经里,狠狠划下了一道不可逆的死域。他亲手將关於她声音的所有记忆和感知,永久地封死了。
多么残忍又可笑的悖论。
他拼尽了一切保住了她的秘密,却永远失去了她的声音;而现在,老天爷连她开口说话的机会都剥夺了。她连意识都没有了,成了一具冰冷的空壳。
苏晨没有哭。眼泪,对现在的他来说,太奢侈,也太廉价了。
他只是极其缓慢、极其木然地,將头偏了过去,靠在车窗上。
车窗玻璃冰冷刺骨,倒映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漆黑如墨的残破世界。他就那样靠著,什么表情都没有,安静得像是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而在这个无火的灰烬深处,一头为了毁灭方块系而生的终极怪物,正在这片死寂中,悄然睁开了眼睛。
......
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黑诊所。
位置在柬埔寨和安南交界处的一个三不管小镇上,像是一块发霉的烂肉,夹在两栋废弃的民房中间,门口只掛著一块被暴雨冲刷得快要看不清字跡的“牙科”破招牌。
这是“蛇”在边境线上偷偷埋了三年的紧急据点之一,连他最亲近的手下都不知道。
苏晨被几个壮汉用担架抬进来的时候,那个见惯了边境火拼、自詡连肠子流出来都能塞回去的越南籍地下医生,只是看了一眼苏晨身上的惨状,脸上的血色瞬间就褪了个乾乾净净。
“见鬼……这特么是一具碎尸吧?”医生拿著剪刀的手都在哆嗦,声音变调,“这人怎么可能还活著?!”
蛇靠在发黄的瓷砖墙上,双手插在衣兜里,眼底掩饰不住那抹深深的悸动,语气却冷得掉渣:“你別管他是个什么怪物,也別管他怎么活的。我只要你现在、立刻,把他身上那些漏气的窟窿给我缝起来。”
手术在极其简陋的环境下,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浓烈的血腥味和劣质消毒水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作呕。右腿那道恐怖的贯穿伤已经严重感染,泛著死气的脓液和坏死组织,医生硬生生用刀剔了整整两大铁盘子。大动脉的缝合口因为组织过载,连续崩开了两次,直到第三次才勉强止住狂喷的黑血。
至於那条左臂,粉碎性骨折已经没有復原的可能了,医生只能用蛮力把碎骨强行归位,打进冷冰冰的钢钉固定,勉强保证它不再继续恶化。而那只被外骨骼装甲捏碎的右手腕更惨,成百上千细小的骨片像是玻璃碴一样嵌在发炎的肌腱里,光是用镊子一点点清理,就花了一个半小时。
全身百分之四十的大面积烧伤、十几处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三根断裂的肋骨、左耳鼓膜被核爆衝击波震碎导致永久性失聪、外加超负荷透支带来的脑神经重度损伤。
这些伤,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够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在icu里插管躺上半个月。
当它们全部集中在一具躯体上时——医生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看著呼吸微弱的苏晨,断言他如果能熬过今晚,那就是达尔文进化论里的奇蹟。
但奇蹟之所以是奇蹟,就是因为苏晨这种人的存在。
他活过来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粗劣的麻醉药效退了。
痛感回来的方式,根本不是丝般顺滑的渐进,而是一瞬间如同山呼海啸般、结结实实地全部砸在了他的神经中枢上!超频大脑反噬带来的知觉放大,让他从头皮到脚趾,每一寸被生拉硬拽缝合过的皮肉都在同时疯狂尖叫。
病床上,苏晨的身体在没有意识指令的情况下,像一条被扔在烧红铁板上的鱼,本能地死死弓了起来,连带著老旧的铁架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紧闭著眼,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口腔里瞬间蔓延开血腥味。
但他没有喊。
不是他能忍著不喊,而是那一瞬间极致的痛楚直接切断了他呼吸的节奏,喉咙的肌肉剧烈痉挛死锁,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晨用尽灵魂深处最后的一丝理智,强迫自己放鬆,硬生生把自己扭曲的身体重新平压回浸透了冷汗的床单上。黄豆大的汗珠顺著他苍白的太阳穴,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砸在散发著霉味的枕头里。
大约过了漫长的五分钟,等那股仿佛要將灵魂撕裂的痛劲儿过了第一波峰值,变成绵长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后,他终於开始动了。
他的左臂打著厚重的石膏,死死绑在胸前;右手腕缠满了渗著血丝的绷带,肿得像个发麵的馒头,十根手指,现在只有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能微微活动。
他就靠著这三根手指,摸索著,极其费力地从枕头底下勾出了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