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暮色如同厚重的铅块死死压在头顶,白塔基座外围此刻已经被刺目的强光填满。数十辆军用卡车和重型装甲车如同钢铁巨兽般合围著废墟,高功率探照灯的光柱像狂乱的利剑,在满地狼藉上交叉扫射,试图绞杀一切活物。无线电通讯的嘈杂电流声、指挥官气急败坏的嘶吼声,交织成一片刺耳的死亡交响乐。方块系的清扫部队,正在像疯狗一样掘地三尺地搜索著他。
而此时,在探照灯的死角,苏晨像一只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从一条充满恶臭的废弃排污管道里,艰难地钻了出来。
他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块能称之为“人”的好肉了。
左臂因为被外骨骼装甲二次暴力砸碎,惨白的骨茬狰狞地刺破了皮肉,在微凉的晚风中惨烈地暴露著;右手腕在捏碎能源核心时被碾成了扭曲的血泥,无力地垂盪著。他身上那件原本洁白的衬衫,此刻已经吸饱了鲜血,变成了一层硬邦邦、深褐色的血痂硬壳,甚至隨著他的动作,不断有血块簌簌剥落。
但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这具正在解体的躯壳。他所有的执念,全在怀里。
苏晨用那双已经彻底报废的前臂,以及同样被烫焦的胸膛,死死地、毫无缝隙地卡住林晚意的身体。因为双手无法弯曲托举,他只能用这种近乎自残的姿势,把全部重量压在那条刚刚崩断了缝合线、大动脉还在向外喷血的右腿上,一瘸一拐地、像一台生锈卡壳的机器般往前挪动。
林晚意的头,就那样软绵绵地垂落在他的锁骨旁边。
没有重量,没有温度。
她的眼睛大大地睁著,死死盯著前方虚无的空气;乾裂的嘴唇微微张开著,却没有丝毫温热的气流吹拂在苏晨的颈窝。如果不是胸腔还在因为心臟的跳动而產生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颤,她就像是一具精致却破碎的石膏蜡像。
活著,却比死了更让人绝望。
排污口外面是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尖锐的枝条无情地划过苏晨的伤口,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三十米外,蛇预先安排的接应点,一辆改装过的重型防弹越野车正停在阴影里,低沉的引擎没有熄火,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苏晨死死咬著后槽牙,拖著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朝著那个方向走去。
每往前迈出一步,大腿肌肉的撕裂感就化作剧烈的电击直衝大脑,他的视野就会跟著猛地黑上一圈。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极慢,极稳,在身后的泥泞里,拖出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路。
他走了二十步。
在迈出第二十一步的时候,“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右腿膝盖里那块早已不堪重负的半月板,终於彻底崩碎。他的膝盖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力,整个人犹如被抽去了钢筋的大厦,无可挽回地向前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但在失重砸向地面的那一零点零一秒,苏晨的身体爆发出了一种违背物理法则的变態反应。他没有用残存的肢体去支撑保护自己,而是猛地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了腰腹!
他用后背去硬生生迎接冰冷坚硬的大地,將林晚意完好无损地、死死护在了自己宽阔的胸膛上方!
“砰!”
苏晨的后背重重砸在尖锐的碎石上,后脑勺磕在一块凸起的岩石边缘。
“嗡——”视野里瞬间炸开一片致盲的白光,耳边轰鸣不止,气管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但他连咳都不敢咳,生怕震坏了怀里那个脆弱的瓷娃娃。林晚意被他垫在胸前,连一根头髮丝都没有沾到泥水。
三十米外的越野车旁,蛇的两个手下见状,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压低身子想要衝过来帮忙。
“別、碰、她。”
极其微弱,却带著令人肝胆俱裂的沙哑嘶吼,像受伤护食的绝境野兽,从苏晨满是血沫的牙缝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两个杀人不眨眼的壮汉,竟被这三个字里蕴含的恐怖杀意钉死在原地,脚下犹如生了根,再也不敢往前迈出半步。
在两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倒在血泊里的苏晨,竟然再次动了。
他咬碎了嘴唇,完全是用左腿单腿发力,將废掉的右腿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弯在地上,用磨得见骨的右膝盖当做支点,硬是靠著非人的意志力,將上半身一点点地重新撑了起来!
他把林晚意重新夹回胸口,继续往越野车的方向挪动。
十米、五米、一米……
到了车边,他没有让人搭把手。他极其小心地倾斜著身体,將林晚意轻轻放进宽敞的后座。然后,他连滚带爬地把自己摔进车厢,靠在座椅上,用那只仅剩手背还能活动的残废右手,极其轻柔地,將林晚意的头颅,安放在自己被鲜血浸透的大腿上。
“砰。”厚重的防弹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硝烟与死神。
蛇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死死盯著后座。这位在东南亚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梟雄,此刻转过头看著苏晨那副不似活人的惨状,眼角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苏晨闭著眼,胸膛剧烈起伏著,乾裂惨白的嘴唇在微微开合,似乎在无声地念叨著什么。
蛇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凑近了一些才听清——他在数数。
他在数林晚意的呼吸次数。
“一、二、三……”
每分钟十一次。
平稳,浅薄,机械。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这根本不是活人的呼吸,这是医疗仪器上那条拉成直线的、植物人的呼吸频率。
蛇看著苏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感受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他迅速收回视线,手掌有些僵硬地敲了敲前面驾驶员的座椅靠背,声音低哑:“开,走最近的安全屋死线。”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一把黑色的匕首,瞬间扎进了西港无边的夜色里。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晨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一只彻底废掉的手背,犹如最虔诚的信徒,轻轻搭在林晚意冰凉的额头上。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以往在极度危险时总会泛起的、象徵著顶级算力和生命力的幽蓝色微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永远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底的、连光都能吞噬殆尽的绝对漆黑。
那种眼神里,没有痛失所爱的极致悲伤,也没有要將方块系挫骨扬灰的暴怒狂化。
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比悲伤和愤怒更深、更冷、更恐怖的东西。哀莫大於心死,当一个人的灵魂被彻底碾碎后,他连恨都不会再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