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工业电梯门在b-5层缓缓向两侧滑开。
涌出来的並非冷气,而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福马林、高浓度镇定剂以及血腥气混合的味道。这就是方块系最深层的地狱。
苏晨几乎是“掛”在蛇的两个手下身上的,被生生拖出了电梯。他那条刚刚崩断了缝合线、大动脉还在往外渗血的右腿,在光洁冰冷的白色瓷砖上,拖曳出两条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痕。
他的呼吸像破损的风箱一样嘶哑,那双因过度充血而变得猩红的眼珠,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频率疯狂转动著,死死地在走廊两侧搜索。
走廊两侧,是一整排完全密封的防爆玻璃房间。里面堆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脑神经提取仪器和监测屏幕。
蛇走在最前面,战术皮鞋踩在血水上发出黏腻的声响。终於,他在第七个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目光复杂地往里看了一眼,隨后转过头。
“在里面。”蛇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似乎生怕惊醒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苏晨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诡异的怪力,猛地甩开了架著他的两名壮汉。他失去平衡,半个身子狠狠撞在墙上,接著便像一条濒死的野狗,扶著冰冷的墙壁,拖著那条剧烈打颤的残腿,一步,一步,挪到了半开的玻璃门前。
他看见了。
刺目的无影灯下,林晚意安静地躺在一张冰冷的银白色金属手术台上。
她身上穿著一件宽大且毫无生气的灰色病號服。手腕、脚踝、乃至腰部,全都被带有高压电击功能的战术约束带死死固定在台面两侧,勒出了深紫色的淤青。
她的脸很白,是一种连毛细血管都被抽乾了的、近乎透明的纸白。乾裂的嘴唇上全是死皮。而在她原本纤细白皙的后颈处,赫然插著一根足有手指粗细的银色金属探针,探针的另一头,连接著一台因为底层断电而彻底停摆的数据抽取机。
最让苏晨心臟骤停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睁著的。
没有昏迷者的紧闭,也没有挣扎者的惊恐。那是一双彻底失去了灵魂的眼睛。瞳孔毫无生理反应地均匀散开,没有焦距,没有光泽,就像是一个被强行格式化后拔掉电源的破布娃娃,空洞地倒映著头顶惨白的天花板。
她醒著,却被永远囚禁在了一片无知无觉的死寂深渊里。
“嗡——!”
苏晨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颗超重磅核弹轰然炸开,將他那颗引以为傲的、能算尽天下杀局的“超频大脑”瞬间震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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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推开玻璃门,踉蹌著扑到手术台前,双膝一软,“砰”的一声闷响,重重地磕在手术台坚硬的金属边缘上。骨裂般的剧痛传来,但他恍若未觉。
他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想替她拨开粘在脸颊上的乱发。可是,他抬起双手的瞬间,才绝望地想起来——他的手,已经废了。
左臂被外骨骼装甲二次砸碎,惨白的骨茬狰狞地刺破皮肉露在外面;右手腕在捏断敌方能源核心时,已经被巨大的握力碾成了一团烂肉,別说抚摸,他现在连伸直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苏晨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著,他艰难地扭转著那只烂掉的右手,极其小心、极其卑微地,用手背上那块仅存的、还算完好的皮肤,轻轻贴在了林晚意的脸颊上。
凉的。
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像冰块一样刺痛了他的神经。
“晚意……”苏晨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怕碎的幻影,带著沙哑的颤音。
没有反应。
“林晚意。”
依旧是一片死寂。那双空洞的眼睛没有眨动分毫,甚至连病號服下胸口起伏的微弱呼吸,都没有產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苏晨缓缓低下头,將满是血污和泥水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
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致、即將崩断的硬弓,在死寂的手术室里剧烈地发著抖。可是,却听不到任何一丝哭声。
蛇站在门口,没有踏进这个房间半步。这位曾在西港呼风唤雨的地下梟雄,看著眼前那个曾经连枪顶在脑门上都不眨眼的魔鬼,此刻却像个失去了一切的孩童般蜷缩在那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身后的两名手下打了个极其严厉的手势。
所有人,无声地退出了走廊。把这个残忍的时刻,留给了这对被命运碾碎的人。
苏晨趴在她手边,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於,他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眼睛里,却是乾涸的。没有一滴眼泪。
哀莫大於心死。当悲痛越过人类生理能够承受的临界点时,眼泪便成了最廉价的东西。他眼底翻涌的,是一种比痛哭要恐怖一万倍的死寂。那是足以將这世间一切规则和神明都屠戮殆尽的绝对暴戾!
苏晨开始动了。
手废了,解不开约束带?那又如何!
他像一头髮狂的野兽,直接將头探过去,用下巴抵住金属扣,张开嘴,用沾满鲜血的牙齿狠狠咬住高强度的尼龙约束带。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撕扯声,“嘶啦”一声,他竟生生用牙齿將那些坚韧的带子一点点磨断、扯开!布料割破了他的嘴角,血水混著唾液流下,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扯断所有束缚后,苏晨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意志力,强行绷紧那两条已经废掉的前臂,像是一副上了锁的肉体铁钳,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地,將林晚意软绵绵的身体从手术台上抱进了怀里。
无法用手掌托举,他就用残废的前臂和被烫焦的胸膛死死夹住她。他將自身所有的重心和將近三百斤的重量,全部、毫无保留地压在了那条被贯穿、还在涌血的右腿上。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苏晨却把脊背挺得笔直,抱著她,一步,一步,踩著满地的血泊,朝著病房外走去。
走廊尽头,蛇靠在墙边抽菸,看到这具犹如用碎肉和钢铁拼凑起来的躯体,竟真得抱著一个女人走出来时,脸上的肌肉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两下。
“你要带她去哪?”蛇把菸头按灭,声音带著几分忌惮。
“出去。”苏晨没有看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你疯了!外头白塔的物理瘫痪马上结束,方块系的清扫部队已经从外围合围了,重机枪和装甲车早就封死了路——”
“我说,出去。”
苏晨猛地转头,那双如同恶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蛇的脸上。他没有停下脚步,右腿每往前迈出一步,崩裂的伤口就隨著肌肉的收缩涌出一股鲜血,在洁白的地板上印下一个个清晰的血脚印。
他怀里的林晚意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头软软地歪在苏晨满是血跡的肩膀上,那双空洞的眼睛,依然不知疲倦地睁著,看著这个残酷的世界。
蛇死死盯著苏晨那毅然决然、犹如要孤身踏碎修罗场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拳。他知道,现在谁敢拦这个男人,哪怕是上帝,也会被他生吞活剥。
“妈的,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蛇咬碎了后槽牙,一把扯下领带,猛地按住了耳边的军用通讯器,用接近咆哮的声音向潜伏在外围的手下吼道:
“全组听令!给老子打通三號防空洞的撤离通道!把所有底牌和重火力全给我亮出来!”
“不惜一切代价,火力掩护,保一个人,给老子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