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房间內，惨白的白炽灯下，年轻警官只觉得匪夷所思。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你之前帮过他，他在你身上亏了钱找你帮忙，你没答应，他没钱帮女儿治病，然后想撞死你……”
“又因为撞歪路灯，不慎砸中那个女孩？”
“这……”
左手边年纪较小的警官看向叶枫，欲言又止。
虽然听他说的逻辑清晰，但由於给的是现金，压根没办法去证明他的话是否属实。
至於赛场外那段监控坏了，他们只看到那名司机在那个路段驻留很久，具体的画面也没看到。
这就导致他的话无从证实，而那个司机伤势有点严重，精神错乱。
年轻警官迟疑片刻：“你当时为什么要动手打他？据目击证人所述，如果你不动手打……”
叶枫抬头打断，微微皱眉，很是心累。
艹！
来回几句车軲轆话，问起来没完没了。
怎么能遇到两个复读机？
左边的年轻警官还好点，右边的中年警官，活脱脱一副“爹系”。
大哥，你们俩有病吧。
我才是受害者。
解释的已经够多了，他懒得再去多说。
摇摇头，问道：“我什么时候能走？”
年轻警官看了看手錶上下午五点的时间，说道：“早的话今天。”
“不行，我要找律师。”叶枫思绪並不算清晰。
但他已经发现了，这个老警官对自己有很深的成见，期间找各种藉口不让自己出门，左手传来阵阵膨胀的感觉，却感受不到疼痛。
“可以。”年轻警官点头：“不过要稍等……”
他的话还没说完，中年警官冷哼一声：“听说你是什么职业选手，闹出这么恶劣的影响，还想走？老实待著，把事情说清楚！”
砰的一声。
一拍桌子。
打游戏这种蛀虫还能有那么多人关注，真是社会上的悲哀，受害者命悬一线，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就是这种人毒害一批年轻人。
“不满二十四个小时，你別想出这个门，这里没人惯著你！”
房间的气压，隨著他的发怒变得更加低沉。
望著老前辈的反应，年轻警官脸色顿时变得凝重，挪动著发麻的屁股，他们已经问了几个小时，来回就那几句，完全在强行留人。
叶枫衣衫襤褸，乾枯的血渍粘在皮肤上。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悄然打破凝固的气氛。
门缝內钻出个脑袋。
“怎么了？”中年警官面容严肃，脸上带著被打断的不耐烦。
门外的女警官看向叶枫，小声道：“有人找他。”
“谁？”中年警官眉头紧锁。
下一秒，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外面的光刺得三人下意识眯起眼。
这道光照在他眼睛上，仿佛破晓划破黑暗，有人用力推开审讯室的大门。
叶枫抬手挡住眼睛。
看清那张侧脸，微微一怔。
那人走进来环顾四周，目光平静。
所有人沉默下来，这个突然挤进来的女人长髮披肩，换了一身纯白色的衣服，只有腰间束带是棕色的。
年轻警官感受到一股压迫感，皱了皱眉。
“你是谁？”
“林承秋。”她淡淡开口，又在叶枫身上瞄了一眼：“他身上还有伤，需要儘快治疗，错过最佳治疗时间，会出现对身体不可逆转的损伤，你们没资格审问受害者。”
受害者？
中年警官气笑了，攥紧拳头：“打人的是不是他？”
“正当防卫，当时情况危急，避免受到二次伤害。”
空气一滯。
年轻警官看了看叶枫，虽然身上狼狈，但脸上看不出半点憔悴，如果忽略磨破的衣服和手臂上的血渍，完全看不出他是个病人。
视线驻留两秒，又看向林承秋：“他受伤了？”
林承秋点头。
“你怎么知道？”女警官好奇道。
“我是医生。”她平静道。
医生！？
“怎么证明？”年轻警官耿直的追问。
叶枫忍不住看向她，心里微微泛起嘀咕。
她不是赛车手吗？
“在网上能查到我发表的读博期间发表的医学论文，关於外科的。”
“咳咳咳……”他止不住咳嗽，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赶忙捂住嘴。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拿起手机低头认真操作。
片刻后。
女警官抬头，弱弱问道：“论文在哪查？”
老实说叶枫自己也不清楚，不过就看到她拿起对方手机一顿操作，三人震惊的张著嘴。
还真有？
年轻警官翻著一连串英文，终於找到署名。
拿起手机对著人脸核对。
女警官错愕地眨眨眼，这人看上去二十岁出头，长得漂亮就算了，学歷还这么高，简直要把人嫉妒死。
中年警官点点头，露出讚嘆的笑容：“厉害啊，这么年轻就是博士生，有你这种人才，国家才会强大，社会才能更加安寧。”
说著，他又扫了一眼叶枫，神情不悦：“不过他还不能走，这次事件造成的影响太大，广州有很多外国友人，影响国际形象。”
“这不符合规定。”
听到这话，中年警官脸上闪过一抹不悦：“小姑娘，你管的有点太宽了，游戏害了多少人，职业选手还受那么多人追捧，带头迫害年轻人，你不觉得悲哀吗？”
“你是个优秀的好孩子，没必要管他，虽然你在现场，但我看过了，这件事和你没关係，下次开车注意点，没关係。”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打算把对方请出去。
林承秋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据我所知，他在游戏领域的成就很高，行业之间没有高低之分，能做到他这样的少之又少。”
中年警官眼皮跳动了一下：“你非要替他说话？”
她摇头：“只是阐述事实。”
“那行。”他连连点头，咬牙道：“现在走不了。”
中年警官一口咬死不让叶枫出去。
这一次，林承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我现在以律师的名义和你交流。”
律师？
三人肃然起敬。
但紧接著，年轻警官发现槽点：“你不是医生吗？”
“准確来说我不算医生，论文只是向你们证明我没说谎。”
“所以……”女警官目光中带著探究。
“上海的弘兴律师事务所可以查到我的名字。”
顿了顿，她补充道：“网上有。”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键盘声此起彼伏。
林承秋静静的站著，也不催促。
律师？
叶枫一怔，恍惚间又想起在计程车上听到的传闻，一年打破多个赛道记录。
女警官率先惊呼：“找到了。”
她指著手机上的头像，拿著让两人看，又在不经意间將屏幕在叶枫眼前停留两秒。
“这……”年轻警官求助似的看向老前辈。
“先去治病吧，职业选手的前途全在手上。”女警官劝道，叶枫已经在警局坐了几个小时了，骨肉神经对身体的危害不可逆转。
天啊，要知道这种情况不亚於刑警办案时丟枪。
中年警官心里窝火，鬱闷得要死，掛名说明她有律师证，真要把人带走，还真没办法。
眼看著林承秋走进来，又瞧见叶枫如释重负的吐出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突然间像是想到什么。
“等等。”
眾人不解地看向他，林承秋脚步一顿。
“你们的协议在哪，拿出来我看看。”
叶枫攥紧桌下的拳头，他第一次来警局，不清楚所谓的“流程”，在听到这番苛责的言论，心里的火气隱隱有些压不住。
“我不明白你哪来那么大恶意，但你只是在耽误无意义的时间，如果他因为耽误时间出现损伤，將会遭到起诉。”
“这是我的责任。”中年警官铁了心要留人。
见状，林承秋走到几人面前的桌子前，撕下一张纸，又从口袋中掏出一支笔，洋洋洒洒写下字跡优美的合同。
她將合同放在桌上，叶枫拿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就听对方又说道：“没有交易，协议不作数。”
房间豁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张潦草的合同上。
就在两名警官思索要不要帮忙说两句话时，叶枫深吸口气，声音在房间突然响了起来。
“把手机给我。”
年轻警官点头，又被老前辈瞪了一眼，站在门口踌躇。
“审问结束才能给你手机。”
叶枫一边笑，一边点头。
房间內传来一阵森冷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慄。
一旁的年轻警官和女警官把头转到一旁，这年头谁会带现金出门，摆明在刁难別人。
叶枫將手摸向口袋，刚好摸到一枚硬幣和奖章。
恍惚间，又想到酒店內小鹿叮嘱的话，犹豫不定。
林承秋注意到他摸著口袋的动作，提醒道：“如果有的话赶紧给我，再拖下去很可能会有后遗症，不会太明显，但在职业生涯上不好说。”
“一块钱就够。”
见叶枫不说话，中年警官走上前，眼中闪过几分犹豫：“以后別碰害人的东西，决心不打游戏，改邪归正，我现在让你走。”
改邪归正？
叶枫摇头。
他笑够了，也烦透了。
自己所热爱的职业舞台，那么多人的爱好，在他口中一文不值。
爱好什么时候还有三六九等之分？
在叶枫眼里，警察不只是一份职业，更是是一份责任。
本就带伤之身，手对职业选手无比珍贵，是否会留下后遗症还是个问题。
缓缓將手摸进口袋，猛地將一块钱硬幣拍在桌上。
“欺人太甚！”
嘭！
声如惊雷，轰然砸在三人心头炸开。
“我只是在为你好，等你意识到的那天，已经晚了。”中年警官微微偏著头，语气真挚。
听到这话，两名警官顿时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在说完这话后，中年警官直视著叶枫，在他的认知里，游戏害人一生，能救一个是一个。
与他期待的不同，这话说出口之后，叶枫手指颤抖，起身看著他胸前的牌子，平静地道：
“打著为你好的旗號，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別人身上，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可怜虫。”
“余钟，我记住你了！”
“今天很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