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292章 总算走了
    九月通州,桂香暗浮,秋意微凉。
    当杨大异醒来时,闻著淡淡的桂花香,竟生出一种这般躺平也挺好”的感触来。
    他立刻起身,洗漱一番后来到驛馆大厅,发现欧羡、龚基先二人已经坐在此处,一边吃著炊饼,一边聊著天。
    看到他,龚基先笑著挥了挥手道:“同伯兄,快过来吃些东西垫垫肚子,今日可有的忙。”
    杨大异走过来落座,欧羡温和的问道:“杨大人昨晚歇息得可还好?”
    “挺好,就是花露烧喝多了,半夜头痛得紧。”杨大异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
    “我让厨子准备了醒酒汤,杨大人正好喝一些,缓解一下。”
    欧羡说著,朝一旁的衙役点了点头。
    那衙役心领神会,立刻退了下去。
    片刻后,便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
    杨大异道了声谢,然后就著醒酒汤吃了些炊饼。
    待眾人都吃好了,欧羡才领著大家进入通州州府之中。
    此时州府正堂內外早已布置妥当,官吏们身著公服,在大堂外的滴水檐下列队迎候。
    见欧羡领著两位天使车驾而来,眾官吏立刻上前拱手见礼。
    州衙正堂正中,早已摆好一张紫檀案桌,上面铺著明黄缎绸,齐齐整整陈设著香炉、
    烛台。
    欧羡引龚、杨二人进入正堂后,自己退到左侧官员列中,与杜霆一前一后站定。
    龚基先作为监察御史,当仁不让居於主位,杨大异则在他右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二人並未即刻落座,而是先朝著香案方向整了整衣冠,行拜闕之礼。
    按南宋惯例,寻常圣旨宣读时“百官可不拜而退”,但此番圣旨涉及处斩、降官等重大处分,接旨官员仍需肃立香案之前,以示敬重。
    一切就绪,龚基先微微点头。
    隨行的大理寺捉事官廖长良双手捧出黄綾包裹的圣旨,龚基先双手接过之后,展开捲轴,朗声宣读:
    敕:
    通州判官陈方,本属臣僚,世受国恩,理当廉洁奉公,以死守职。
    然陈方潜结北虏,甘心卖国,阴为奸细,復又贪墨不法,勾连盐梟,残害良善。其狼子野心,悖逆滔天,罪在不赦,依律处斩。
    ...家產悉数抄没入官,妻女没为官婢,十五岁以下幼子流放岭南编管,永不得返。
    其伯叔、兄弟之子皆流三千里。
    ...通州知州杜霆,昏聵无能,纵容下属...有失察之责,特降两级阶官,仍留本任,以观后效。
    通州签判欧羡,查办盐务虽有其功,然行事孟浪,不循法度,不予奖赏,亦不加罚。
    钦此!
    宣毕,龚基先收卷圣旨,重新置於案上。
    堂中一时肃然,杜霆低头躬身,额上青直跳。
    欧羡面色如常,不喜不悲,反而第一个朝香案方向行拜礼,口称:“臣等领旨谢恩!
    “”
    其余人见状,连忙跟著行礼。
    龚基先与杨大异亦微微欠身,算是替朝廷受礼。
    宣旨已毕,接下来便是执行圣旨。
    龚基先率先开口道:“来人,將罪臣陈方转移至囚车之中,择日返回临安。”
    “是!”
    廖长良应声而动,两名大理寺差役立刻走出队伍。
    欧羡回头看向牢头田进道:“田牢头,你为三位大理寺差役领路。”
    “是。”田进应了一声,领著三人离去。
    接著,欧羡取出一沓厚厚的卷宗,双手呈上道:“龚大人、杨大人,此乃陈方一案的全部供状、证词、帐册,请查验。”
    杨大异接过卷宗,翻开一页页细看起来。
    他是大理寺丞,覆核定罪本就是分內之事。
    趁著杨大异查验卷宗之时,龚基先扫了一眼杜霆,淡淡道:“杜知州,圣意已明,降两级阶官,仍留任通州,你可有话说?”
    杜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下官领旨,谢恩!下官领旨,谢恩!”
    龚基先微微皱眉,盯著杜霆加重语气道:“杜知州,你还有话说?”
    杜霆呆了呆,一时间有些茫然。
    龚基先见状,不由得气笑了。
    “既如此,便签了这过错的具结书吧!”
    龚基先说罢,一旁的隨从便將一份擬好的文书递到杜霆面前。
    杜霆接过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但终究还是歪歪斜斜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这份文书分为两份,一份由州府存档,算是杜霆戴罪留任的凭证。
    另一份则由龚基先带回临安,交给中书门下省,算是杜霆的自劾书。
    做完这一切后,龚基先冷著脸收回文书。
    欧羡见状,拱手说道:“龚大人辛苦,容下官介绍通州上下。”
    “这五位是陆仲元、苏墨、吕晋、张伯昭、吴良工,如今在通州府衙之中,暂代推官、司理参军、司法参军、司户参军、司士参军之职。”
    “这位是通州学宫教授高仲山,这位是兵马都监管鉞。”
    龚基先看了看眾人,神情平和的点了点头道:“通州诸事,辛苦诸位了。这段日子,各位夙兴夜寐,维持地方,官家与朝廷诸公都看在眼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继续道:“然今日,我等身负皇命而来,便是为了將近来发生在通州的一切事务处理妥当。该赏的,朝廷不会忘记。该罚的,也休想矇混过去。”
    “圣意已明,望诸位各安其位,配合交割。只要尽心奉公,本官自会如实回奏。若有人心存侥倖,那便莫怪王法无情。”
    这一番话可谓软硬兼施,但眾人之中,只有高仲山真当了一回事,露出紧张之情,其余人都神情沉著得很。
    初秋俱淡薄,那更重阳对夕阳。
    不知不觉,便到了酉时。
    州府正堂之中,只有龚基先、欧羡、杜霆三人还在等著杨大异,其余人都因为各有公务在身,而早早离去。
    终於,杨大异將卷宗合上。
    了解了全部过程的他此刻只觉得朝廷办案甚是荒唐!
    等了许久的龚基先见状,立刻问道:“同伯兄,卷宗可有误?”
    “无误。”
    杨大异摇了摇头,隨后看向欧羡和杜霆道:“但朝廷赏罚有失公允,我不认同,待回到临安之后,我会上书官家,请求重审。”
    龚基先有些头疼的说道:“同伯兄,景瞻年纪轻轻,做事难免衝动,你又何必抓著不放呢?”
    不想杨大异竟然直接说道:“欧签判当重赏,杜知州当重罚。”
    在场的三人听得这话,表情一下子都变得精彩起来。
    欧羡没想到,杨大异居然这么耿直。
    龚基先回过神来,正要再劝,可想到两个当事人都在这里,他若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多少显得有些不智。
    於是,他立刻转移话题道:“同伯兄打算如何做,都要等回到临安再行事。在此之前,你我不妨先把通州之事处理完。”
    说著,又看向欧羡道:“你说是吧?欧签判。”
    欧羡闻言,也拱手道:“杨大人,龚大人所言有理,通州事务繁多,实在不便继续纠结过往之事啊!”
    杨大异看了看两人,提笔蘸墨,在文书上画了押,写上“查核无误”四个字。
    做完这一切后,杨大异神情坚定的说道:“无论如何,此事我都將上报官家。”
    龚基先不愿在此纠缠,便起身道:“此事回临安再议!如今腹中飢饿,不如先吃饭吧!“
    杜霆也笑道:“对对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龚基先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杜霆,来通州之前,金渊告诉他杜霆是个老成稳重、心思縝密之人,如今见到真人,怎么感觉差点意思?
    莫非他是担心在欧景瞻面前暴露什么吗?
    欧羡则帮著杨大异收拾好各类文书,微笑著说道:“下官在后堂安排了酒席,还请两位大人移步。”
    “哈哈...不用走远,甚好!”龚基先立刻笑著点头道。
    后堂院中,几株桂花正开,暗香浮动。
    桌上摆了六道本地风味的菜餚,酒则换成了醪糟。
    眾人落座,酒过三巡,欧羡命衙役奉上程仪与土仪。
    这是南宋官场的潜规则,一是路费,二是土特產,算是给天使们的体面。
    龚基先笑著收下,爽朗道:“欧签判,破费啦!”
    杨大异只抱拳道了声谢,並未多话。
    四人又是一阵谈笑风生,说的无非是些通州风物、沿途见闻、名人典故等等。
    酒至半酣,龚基先始终不见杜霆有所暗示,他只得假装不慎打翻酒杯,弄湿了自己的衣裳。
    “哈哈...与同伯、景瞻畅聊太过投入,竟不慎弄湿了自己。哈哈...杜知州,这州府你比我熟,不如你带我去换一套衣裳?”
    杜霆一呆,下一刻就听到欧羡说道:“既然龚大人都开口了,杜知州就领一下路吧!
    “”
    “哈哈哈...景瞻言之有理!”
    杜霆哈哈一笑,起身道:“龚大人,请!”
    “有劳杜知州。”龚基先拱了拱手,起身跟著他离去。
    欧羡看著两人离开的背影,神情平和的继续与杨大异聊天。
    杜霆领著龚基先拐过迴廊,径直走向偏房。
    龚基先看著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杜知州,本官有几句话问你。”
    杜霆心头一紧,连忙道:“大人请讲。”
    龚基先目光沉沉的盯著他,缓缓开口道:“如今通州盐霸被欧羡连根拔起,盐税这一块,怕是断了大半。朝廷日后要用钱的时候,钱从何来?”
    杜霆立刻说道:“龚大人放心,只要下官还是通州知州,便不会少了朝廷的钱。盐税虽损,下官自会设法补上,断不会让朝廷为难。”
    龚基先微微点头,又问道:“那欧羡————会不会妨碍你?”
    杜霆果断摇头道:“欧景瞻还年轻,做事是有些衝动,但下官毕竟是他上官,尚能控制得住。他修他的堤,我管我的州务,各司其职也。”
    龚基先有些无语的看了杜霆一眼,眼神里就一句话,我信你个鬼。
    他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那欧景瞻修堤坝的钱,又是从哪来的?”
    杜霆一怔,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答道:“实不相瞒————是从盐霸处缴获的赃款...”
    龚基先闻言,皱著眉道:“既然是缴获的赃款,为何不上缴朝廷?他欧羡好大的胆子,竟敢自行处置?”
    杜霆嚇了一跳,连忙解释道:“龚大人息怒!此事我也是同意的。因为那防海堤年久失修,若再不动工,待秋天涨潮之时,海水倒灌,通州大半都会被淹。我与欧签判万不得已,只能先挪用了那笔钱修堤,想著堤坝要紧,其他的————日后再补报朝廷不迟。”
    龚基先冷哼一声,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又问道:“那欧景瞻修堤坝,总共用了多少钱?”
    杜霆摇了摇头,笑著说道:“这个——我不清楚。不过那堤坝修得极好,我亲自去看过好几次,又高又坚固,用料极多,支撑一百年不成问题。”
    这下龚基先看杜霆的眼神又变了,仿佛是在关爱智障。
    你特么政敌马上就要立下不世之功了,你还在这傻乐?
    龚基先甚至开始怀疑金大人是不是收钱收傻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杜知州,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龚基先进入偏房换了一身衣裳,重新回到后院厅中。
    他落座后,端起酒杯,笑吟吟的与欧羡碰了一下,口中夸道:“欧签判年少有为,通州百姓有福啊!”
    欧羡谦逊几句,又夸了龚基先一阵,让其更是高兴。
    酒足饭饱后,欧羡主动询问两人离开通州所需的船只、马匹、兵丁护卫是否齐备,若有需要,通州上下定当安排妥当。
    龚基先哈哈大笑道:“这个不急,且在通州歇息几日再出发。”
    不想一旁的杨大异却拱手道:“龚大人,下官以为此案尚有不妥之处,当儘快返回临安,上书朝廷重审才是。”
    龚基先看了一眼杨大异,见对方毫无畏惧,只得訕笑一声道:“杨寺丞言之有理,那阁下以为,我们何时回临安最合適?”
    “明日一早!”杨大异果断道。
    龚基先:...
    次日清晨,一切交割完毕。
    欧羡领著州中官吏,一路送到城外长亭。
    龚基先上了马车,掀帘朝欧羡拱了拱手:“杜知州、欧签判,留步吧!咱们后会有期。”
    杨大异隨后上车,临行前,他回头看向欧羡,忽然道:“堤坝修得好,通州百姓过的也好。景瞻,切记皇灵无私亲,为善荷天禄。”
    这句话出自东汉名士秦嘉,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上天神明是公正无私的,所以行善之人自然会承蒙上天赐福”。
    欧羡闻言,连忙拱手施礼道:“多谢杨大人教诲,大人一路顺风。”
    杨大异点了点头,放下了窗帘。
    车驾启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欧羡站在长亭外,秋风拂面,衣袂微动。
    他轻轻吐了口气,转身对一旁的杜霆道:“戚长老,辛苦了。”
    杜霆...
    不,应该是戚无名易容的杜霆在听得欧羡之言后,鬆了口气道:“呼...还好那龚大人没靠我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不然我可就露馅了。”
    欧羡爽朗一笑,从容道:“哈哈...这些对於龚大人而言,不过入门而已,他不会考的。”
    今日依靠著易容术,將龚基先骗走,他们至少能不顾临安,埋头发展半年有余。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