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如龙,自青藏高原的崇山峻岭之中蜿蜒而出,龙尾在世界屋脊轻轻一拍,昂然起飞,奔濯呼啸著,一路衝破山岭的拦隔,越过大漠的阻挡,一往无前,百折不回。
“同伯兄,你看看这景色,波澜壮阔、海天一色!”
“难怪杜子美看了如此美景,会写出“眾流归海意,万国奉君心”的诗句来啊!”
监察御史龚基先站在船头,看著眼前长江入海的画面,忍不住大声称讚起来。
而他呼唤的那位同伯兄,正是大理寺丞杨大异。
杨大异原籍弘农,家中长辈为躲避中原丧乱而南迁,后定居醴陵县,嘉定十三年进士0
这位算得上是南宋后期少有的做实事的官员,为人正直、敢打敢拼。
在南宋后期,当一个官员凑齐这些要素,就必然会激活另一个属性,那就是倒霉。
杨大异及第,初授衡阳主簿,后改为龙泉县尉。
他到龙泉没多久,就发现时任提刑司赵某贪財聚敛,竟然囤积粮食两万石。
由此引起当地米价高涨,一时间民怨沸腾。
於是,杨大异打算將官府收购来的粮食按原价出售,以此平息民愤。
可如此一来,便惹怒了赵某。
毕竟断人钱財如杀人父母!
於是,赵某罗织罪名上奏朝廷,杨大异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被贬到任安远县尉。
龙泉县位於今天的zj省龙泉市,安远县位於今天jx省gz市安远县...
这两个地方,在南宋时期相差可就大了。
果然,杨大异刚到安远县,便发现这里热闹得很。
当地的峒民不堪压迫,经常聚眾反抗,杨大异到来时,正好遇上一次,而官兵一如既往,未能获胜。
杨大异经过一番了解之后,只带著少量隨从,轻装简行,直接进入起义地区的核心地区,与峒民首领见面后,向其表明了朝廷的恩德与信义,这才將动乱平息下来。
之后几经辗转,先后担任吉州户曹,广西经干、四川制置司参议官等官职。
在原本的歷史上,蒙古大军会在理宗嘉熙三年偷袭成都。
杨大异协助四川制置使丁黻(fu)抵御敌军,兵败后,丁黻战死,杨大异多处重伤,倒地气绝,全家遇难。
然而第二天,部下前去收殮尸体时,杨大异忽然醒了过来,这才得以脱险。
只是如今的歷史发生了大变化,原本偷袭成都的西军被孟珙、郭靖挡在了汉中之外,杨大异因此得以保全全家老小,而代价就是他在四川制置司参议官的位置上多待了两年,才明降暗升回到临安担任大理寺丞。
此次杨大异和龚基先一同前来通州,就是为了將陈方带回临安受审。
杨大异听了龚基先的感慨,神情平静的说道:“海能容纳万里江水,也能掀起覆舟之浪。”
龚基先闻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杨大异,没好气的说道:“同伯兄,煞风景啦!”
杨大异摇了摇头道:“风景是风景,道理是道理。平叔兄看的是诗,我观的是命。”
龚基先气笑了,点头道:“好好好...我且看著,你这次能观出什么命来。”
这时,大理寺捉事官廖长良走上前来抱拳道:“两位大人,船夫传信,大船即將靠岸,为了安全,还请两位大人入舱。”
龚基先与杨大异对视一眼,都笑了笑,隨后一前一后进入船舱之中。
不多时,眾人便感觉到船身摇晃了好几下。
紧接著,便听见船夫高喊:“船靠岸嘍!”
眾人闻声,纷纷起身,鱼贯步出船舱。
杨大异踏上岸来,一眼便望见远处正在挥汗劳作的民夫。
他顺势拽住身旁一名船工,好奇的问道:“那些人在做甚?”
船工扭头一瞧,笑道:“那是欧大人主持修缮范公堤,再有半个月,便可峻工了。这些民夫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竟撞上欧大人这般的青天。”
“哦?此话怎讲?”杨大异闻言,愈发好奇。
船工大大咧咧的说道:“嗨!这位客官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官府派下的摇役,不过每日管两升粮米,便打发了事。可欧大人这回的徭役,不仅管一顿饱饭,还发工钱哩!流民一日八十文,寻常民夫一日百文,匠人、石工可得二百文!”
“我一个发小,便在堤上夯土。每日吃得饱、歇得足,两个多月下来,不光人壮实了一圈,还攒下七贯铜钱。如今,家中长辈正张罗著给他说亲,毕竟这徭役一完,他可就有九贯钱了。”
说到这儿,船工又忍不住摇头嘆道:“想我在这船上风吹日晒,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不过挣得二十贯,哪儿比得上我那发小来得快活?”
说罢,船工拱了拱手,便继续去搬货了。
杨大异听后,不禁摸了摸鬍鬚,心中对欧羡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可一旁的龚基先却露出迟疑之色,忍不住问道:“同伯兄,这欧景瞻修堤坝,又是包饭,又是发工钱...他哪来这么多钱?本朝没听说过有姓欧的大富商啊!”
杨大异闻言也是一惊,他想了想说道:“我亦未听说过有欧姓大富商,一会儿见到欧大人之后,再细问一番便知。”
龚基先听得这话,点了点头道:“同伯兄言之有理,且先见著欧签判吧!”
片刻后,大理寺捉事官廖长良走上前来,拱手道:“二位大人,马车已备好,还请移步。”
龚基先当仁不让,径直登上第一辆马车。
杨大异神情平静,隨后上了第二辆。
在车夫的一声喝中,马车缓缓朝州府方向驶去。
杨大异坐在车內,忍不住挑起窗帘向外张望。
只见这通州码头之上,百姓往来如织,却与大宋別处略有不同。
这里的百姓脸上不见寻常的愁苦和麻木,反而人人带笑、眉目舒展。
再看那些游戏的孩童,无论男女,都面庞红润,衣裳虽然是用粗布缝製,却洗得乾乾净净。
不少老头三三两两的围在茶馆门前,说笑声此起彼伏,竟有几分临安城里的盛世气象。
杨大异放下帘子,心中暗忖:“通州百姓如此安逸,眉宇之间儘是活气,可见那位欧羡大人確有实干之才啊!”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扬起,对欧羡生出几分期待来。
约莫半个时辰,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接著,便听到捉事官廖长良大声喝道:“尔等何人,为何拦我等去路?!”
官道中央,欧羡正了正衣冠,不紧不慢的迎上前几步,在车前三尺处站定,拱手揖了一礼道:“通州签判欧羡来此,恭迎天使。”
龚基先闻言,从马车中探出身来。
他上下打量著欧羡,却见这少年剑眉星目、仪端神逸、不卑不亢,著实让人心生好感。
龚基先嘴角微微一翘,微笑著说道:“欧签判,久仰大名了。本官在临安便听闻阁下风姿特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欧羡呆了呆,没想到龚基先一开口就说这个,他平和的回答道:“天使谬讚,下官惭愧。”
这时,杨大异跟著下了车。
他拱手还礼,语气平实道:“欧大人,有劳了。”
欧羡听罢,笑了笑道:“两位天使远道而来,驛馆已备薄酒粗茶,不敢言宴,只求解乏,还请两位隨我来。”
说罢,便侧身抬手,引著二人入城。
龚基先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了。”
说著,欧羡便领著两人进入静海县城,住进了驛馆之中,有差役上前,为大理寺的衙役们安排住所餐食。
与此同时,驛馆后院的雅舍之內,桌上摆放著烧鯰鱼、江瑶清羹、蜜尖子等六道本地美食。
三人落座后,欧羡端起斟满酒的酒碗,微笑著说道:“两位大人一路辛苦,欧某薄酒一杯,敬二位。”
龚基先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只觉得这酒入口顺滑、温润甘甜,不扎喉不辣口,像一碗恰到好处的甜汤。
他有些意外的问道:“这个莫非就是通州名酒花露烧?”
欧羡闻言,不禁笑道:“不愧是龚大人,一口便喝出了这通州特產啊!”
龚基先摆了摆手,好奇的问道:“听闻这酒號称温柔一刀”,却不知是如何温柔?
又如何一刀?”
欧羡看了一眼龚基先,微笑著说道:“龚大人再喝两碗,便知一切。”
“哈哈...好好好...”龚基先笑著点头应下。
杨大异不像龚基先那般贪杯,他喝完一碗之后,便看向欧羡,正要开口询问通州事跡时,就看到欧羡又给他满了一碗,笑著说道:“听闻杨大人乃是五峰先生之高徒,欧某有幸,听过受斋先生讲课,受益匪浅啊!”
五峰先生就是湖湘学派奠基人胡宏,他在南岳讲学二十余年,门徒无数,张栻便继承了他的衣钵。
而受斋先生游九功,正是张的嫡传弟子。
果然,杨大异听到游九功之名,不自觉的问道:“哦?欧签判居然见过禹成?他如今如何了?”
欧羡回忆片刻,缓缓道:“受斋先生年事已高,依然坚持在岳麓书院讲课,为瀟湘学子指点迷津,乃当世理学大儒也!欧某见到受斋先生时,先生中气十足、说话条理清晰,根本看不出先生已是古稀之年啊!”
杨大异听得这话,又问了些瀟湘学子的情况,欧羡一边敬酒一边回答,时不时还与龚基先碰一碰碗,畅聊几句。
不消片刻,杨大异便被灌醉,倒头睡了过去。
再看一旁的龚基先,不愧是爱酒之人,一人喝了一坛,虽醉意朦朧,却没有倒下。
他点了点欧羡,飘飘然的说道:“欧景瞻啊欧景瞻,年纪轻轻,心眼子挺多...你灌醉我等,寓意何为啊?”
欧羡一脸疑惑的说道:“龚大人此话可就不对了,欧某不到弱冠之龄,酒量向来一般,我捨命陪二位大人畅饮,不想两位倒是先醉了,如今反倒怪我心眼子多,实在非君子所为啊!”
龚基先呆了呆,脑子不清醒的问道:“是这样么?”
“当然是这样了。”
欧羡一本正经的点头,谁叫你们两个不练武,不会用內功把酒精逼出体外呢?
龚基先想了想,觉得欧羡言之有理,便咧嘴一笑,睡了过去。
欧羡推了推两人,確定他们熟睡之后,才起身出了雅舍。
他心中暗暗思索著,正所谓酒品见人品,杨大异不胜酒力却不拒杯,並且关心学派,说明此人朴实率真。
龚基先贪杯好胜,可在醉意朦朧中依然不失机智,甚至能反讥欧羡心眼子多”,说明此人圆滑机敏、好面子爭胜,却並非糊涂好糊弄之人。
接下来,就要看其他人的收穫了。
欧羡走到驛馆大厅时,就看到吕晋、戚无名、姜才等人正大声喝著劝酒,廖长良已经喝得脸红耳赤,依然在眾人的起鬨声中一口喝尽了碗中之酒。
然后,就在一声声“好酒量”、“真汉子”的吹捧声中迷失了自我。
欧羡看了一阵,便离开了驛馆,回到州府之中继续处理今日的公文。
待到天色渐晚之时,戚无名左手扶著吕晋、右手扶著姜才走了进来。
吕晋努力撑开眼皮,挣开戚无名的手,歪歪斜斜的朝欧羡拱手道:“东————东翁,幸不辱命!”
姜才也跟著含糊不清的点头道:“大、大人————事儿办妥了————”
戚无名苦笑一声道:“两位弟兄非要回来见公子,我只能將他们带回来了。”
欧羡瞅著两人这副模样,哭笑不得。
他摆摆手道:“都醉成这样了,先下去歇息吧!戚长老留下便是。”
“东翁——我还没醉————”吕晋晃了晃脑袋,脚下却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嗯嗯,我知道,你只是累了。”
欧羡忍住笑意,朝一旁招手,“来人,扶他们下去休息,备点醒酒汤。
两个衙役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接过两人。
吕晋被架著往外走,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真没醉——还能喝两碗————”
姜才倒老实,就是一头歪在衙役肩上,鼾声渐起。
欧羡目送他们离去,摇了摇头,这才看向戚无名,只见这位丐帮长老神色如常、自光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戚无名知道欧羡想问什么,便抱拳道:“公子,根据大理寺捉事官廖长良所言,这一个月,大理寺有些许变动,大理寺卿由金渊金大人担任,大理寺正也换成了濮斗南濮大人。”
“据廖长良所言,这两位与史相公关係匪浅。”
欧羡闻言,又问道:“那杨大人呢?”
戚无名回答道:“廖长良说,杨大人来大理寺一年,多次平反冤狱,又时常直言不讳,招致朝中不少大人物对他不满,此次通州之行,便是有意支走他。”
欧羡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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