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桃枝挽著裤腿,赤脚踩在浅水里,弯腰在礁石缝里掏来掏去。
郭芙提著个小竹篓跟在后面,大武小武兄弟俩散在两边,时不时传来几声惊呼。
“师姐,你找到什么了?”郭芙凑过来,好奇的问道。
曲桃枝从水里捞起一个拳头大的海螺,举到眼前端详,那螺壳花纹漂亮,在阳光下泛著彩光。
她咧嘴一笑,乐呵呵的说道:“这个好看,咱们带回去给大师公看看!”
“柯公公看不见誒……”郭芙话一出口便觉失言,忙住了嘴。
曲桃枝却毫不在意,把海螺放进篓子里,笑容灿烂的说道:“看不见可以摸呀!大师公手可灵了,一摸就知道好不好看。”
接著,她又蹲下去继续翻,忽然“呀”的叫了一声,从一块礁石上扯下一只八爪鱼,开心的说道:“哈哈...这个好,带回去让师弟炒著吃。”
这时,小武跑了回来,举著个海胆献宝道:“曲师姐,你看这个,这是什么啊?能吃么?”
曲桃枝一看,连连点头说道:“这个叫海胆,能吃哦!將它劈开后,取海胆黄直接放汤里,烫一下捞出来,蘸点姜醋汁吃,可鲜了!”
小武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兴奋的说道:“那边还有许多,我再去多捡几个!”
曲桃枝立刻来了精神,当即跟上小武道:“走走走,我跟你一起捡。”
郭芙见此,只得跟了上去。
待到傍晚之时,四人收穫了不少海货,除了八爪鱼鱼和海胆之外,还有不少蛤蜊。
四人一进別院,郭芙便脆生生的喊道:“哥哥,快出来呀!”
曲桃枝也跟著喊道:“师弟,快来快来!”
在两人的催促下,欧羡走了出来,微笑著问道:“怎么了?”
“哥哥你看,我们捡了好多!这个是八爪鱼,这个是海胆,这个是蛤蜊!”
郭芙指著篓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显摆,末了仰起脸,眼巴巴的望著欧羡道:“哥哥,我要吃爆炒八爪鱼!要辣辣的。”
南宋没有辣椒,但有芥末、胡椒、花椒,也能炒出辣味来。
《浦江吴氏中馈录》中就有记载『芥辣瓜儿』的做法:
將芥子碾细,温水调匀,过滤后加醋,做成最简易的芥末酱,用於醃製黄瓜。
欧羡听得郭芙之言,点头道:“好,我给你做。”
“师弟,我想吃海胆蒸蛋。”曲桃枝立刻举起手道。
这道菜做法很简单,將海胆开壳去內臟,留下海胆黄,鸡蛋打散加鸡汤搅匀,倒入海胆壳內,蒸到半凝固时铺上海胆黄,再蒸片刻即成。
所以,欧羡也应了下来。
见欧羡答应得这么痛快,曲桃枝又说道:“那这个蛤蜊,可以做蛤蜊米脯羹么?我好久没吃过了呢!师弟,拜託啦!”
倾来百颗恰盈奩,剥作杯羹未属厌。
莫遣下盐伤正味,不曾著蜜若为甜。
这是诗人杨万里专门为这道菜写的一首诗,做法倒也不难。
生剥蛤蜊肉约百粒,下锅汆水,但不可放盐,因为这样才能吃出蜜一样的清甜。
火候要恰到好处,让蛤蜊肉腻嫩。
汤料勾芡后,加些香粳米粒,一羹匙入口,q弹鲜甜,是极好的开胃菜。
欧羡想到柯镇恶也挺喜欢这道菜,便点头道:“好啊!不过蛤蜊肉你们自己剥。”
“好叻!”
曲桃枝一口应了下来,她与郭芙一同去清洗蛤蜊,又让大武小武烧好沸水。
隨后將洗净的蛤蜊倒入沸水之中,嘴里念念有词道:“数啊数,二十下……”
一边数手里一边操作著,待二十下后,便麻利的捞出。
再一看,一个个蛤蜊果然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她手指轻轻一掰,壳应声而开,指尖一挑,<i class=“icon icon-unie084“></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蛤蜊肉便挑了出来,又顺手將蛤蜊肚子后头那块黑色的东西挤掉,动作可谓行云流水,把大武小武看得眼睛都直了,兄弟二人笨手笨脚的学著做,却被烫得直捏耳朵,逗得郭芙在一旁咯咯直笑。
厨房內,黄蓉正在炸响铃,这是嘉兴在三月份必吃的一道美食,做法也很简单,用豆腐皮包裹鲜肉馅与马蹄碎,捲成卷,切寸许小段,下油锅炸得馅熟皮酥便可食用。
韩世忠曾骑驴翻山越岭只为买到豆腐皮做这道菜,因吃时嚼起来噼里啪啦的脆响,又形似铃鐺而得名。
不过半个时辰,一道道美食便被端上了桌。
爆炒八爪鱼、海胆蒸蛋、蛤蜊米脯羹、炸响铃、炙子骨头、东坡肉、冻姜豉蹄子等等十余道菜,再加上嘉兴名酒清若空,別说曲桃枝了,就连柯镇恶和李上元都忍不住咽口水。
郭靖亲自为柯镇恶倒了一碗酒,酒香清冽,满室生香。
他又为自己斟满,这才端起碗来道:“今日团聚,大师父,请。”
柯镇恶端起碗,饮了一口,点头道:“这酒……是嘉兴的清若空?”
曲桃枝好奇的问道:“柯公公如何得知?”
柯镇恶笑道:“老夫年轻时在嘉兴喝过,那酒坊就在月波楼边上。这酒清亮透底,入口绵甜,后味带著一股子糯香,错不了。”
郭靖点了点头道:“大师父老辣。”
黄蓉则笑道:“大家不用拘礼,吃吧!”
此话一出,曲桃枝立刻夹起一筷子爆炒八爪鱼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捨不得吐出来,含糊道:“好烫……辣辣的,但是好吃誒!”
郭芙得意洋洋的说道:“我就说爆炒的好吃吧!”
欧羡坐在一旁,顺手就给她夹了一筷子东坡肉,那肉颤颤巍巍,色泽红亮,肥瘦相间。
“谢谢哥哥!”
郭芙甜甜一笑,入口一抿,肥肉即化,瘦肉酥烂,酱香中带著一丝甜意。
小姑娘眯起眼睛,一脸满足:“娘,今日的东坡肉怎么比汉中的还香啊?”
黄蓉解释道:“这次用的绍兴黄酒燜得久些,自然更入味。”
曲桃枝舀了一勺蛤蜊米脯羹,那羹汤浓稠,米粒软糯。
她咕咚咽下去,眼睛亮晶晶的,立刻给柯镇恶也舀了半碗:“这个好鲜!柯公公快尝尝!”
柯镇恶笑了笑,由著曲桃枝给自己布菜。
郭靖看到这一幕,不禁感激的说道:“桃枝,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多谢你照顾大师父。”
曲桃枝一愣,乐呵呵的说道:“我没有照顾柯公公哦!我和柯公公是好朋友。”
郭靖呆了呆,忍不住看向自家古板的大师父,却不想柯镇恶只是冷著脸,却不曾反驳。
这倒是让郭靖大开眼界了,一旁的黄蓉忍著笑意,明白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几杯好酒下肚,话题也逐渐聊开了,柯镇恶忍不住问起了欧羡这一路北上的过程。
欧羡自然没有隱瞒,將路上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当听到汴京故都还有一位心向汉家的守城人时,柯镇恶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叮噹响,满座皆惊。
“故都还有人在守著、在等著,朝廷在干什么?!为何不出兵收復?待这些汉家遗孤都死绝了,中原上都是异族韃子的时候,咱们还能收回故土吗?!”
他声音发颤,青筋暴起,手抖得厉害。
曲桃枝嚇得筷子差点掉了,郭芙也不敢吭声,只偷偷看郭靖的脸色。
郭靖放下酒碗,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大师父,朝廷……並非不想收復故土,只是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
柯镇恶冷笑一声道:“当年岳武穆北伐,打到朱仙镇,眼看汴京在望,朝廷连发十二道金牌了召回去,这叫力有不逮?分明是不想打!”
黄蓉轻轻嘆了口气,接过话头:“大师父说得是,朝廷確有难处。自南渡以来,赋税繁重,民力已疲。北边金虏虽灭,蒙古却比金人更凶悍十倍。朝廷若贸然北伐,胜了还好,若是败了,只怕连这半壁江山都保不住。”
“保不住也得保!”
柯镇恶厉声道:“我柯镇恶...祖籍京东西路东平府,打小听我大哥说,那里是大宋的土,是汉人的家!如今呢?东平府早成了蒙古人的牧场。”
郭靖端起酒碗,敬了柯镇恶一碗,这才道:“大师父的心情,靖儿明白。靖儿生在蒙古,长在蒙古,可我娘从小教我,我是宋人,我爹是宋人,我祖坟在临安府牛家村。蒙古待我不薄,可蒙古人要打我大宋,我绝不能从。”
柯镇恶哼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咱们该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著?”
郭靖沉吟片刻,才说道:“靖儿以为,收復故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现有疆土,积蓄力量。蒙古势大,硬碰硬是送死,得等时机。”
柯镇恶闻言,沉默了下来,他不过一介江湖人,虽有几分武力,但在国与国的较量中,他这点力量微不足道。
“唉...”
长嘆一声后,柯镇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问道:“那守城人叫什么?老夫……给他记著。”
欧羡缓缓道:“他並未告诉我名字,只给我看了他的书《汴京残梦录》。”
柯镇恶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这顿饭终究失去了滋味,柯镇恶草草吃了些,便起身离开了。
李上元更不敢在欧羡、黄蓉面前刷存在,也告辞回房歇息。
郭芙则拉了拉曲桃枝,叫上大武小武收拾残局,默默缩在厨房里洗碗筷,顺便便三人上了茶。
欧羡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似是隨口问道:“师父,您当真认为,收復故土是需要等待时机么?”
郭靖点头,语气沉稳的说道:“当然!如今蒙古势大,硬碰不得。待他们內乱自耗,便是我大宋北上之时。”
“可是……”
欧羡抬起头,目光平静的望著郭靖问道:“师父有没有想过,为何所有人都知道秦檜是奸相,偏偏他还能屹立於朝堂二十载而不倒?”
郭靖一怔,眉头微皱。
欧羡继续道:“秦檜当年卖的,是岳帅的命,是汴京的根,是中原百姓的心。可如今的大宋,与那时有何不同?依旧是求和为上,依旧是守成为先。”
“当年北面先有辽国,待辽国內乱,冒出来的却是金国。靖康之耻后,又等金国內乱,结果等来得却是强势的蒙古。蒙古之后呢?会不会冒出一个更强势的后金?”
顿了顿,欧羡认真的说道:“正所谓前车之鑑,当破不破,后患……”
“羡儿!”
黄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放下手中茶盏,目光严肃的扫过来,脸上平日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欧羡话音戛然而止,屋內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曲桃枝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气氛陡然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
郭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敢出声。
黄蓉盯著欧羡,一字一句道:“有些话,在家里说说便罢。出了这个门,半个字都不许提!”
欧羡垂下眼帘,抱拳道:“是,师娘教诲,弟子铭记。”
郭靖若有所思地看著欧羡,沉默半晌,缓缓道:“羡儿,你方才说的……秦檜、辽国、金国、蒙古、后金,是何意?”
黄蓉抢在欧羡开口前道:“没什么意思,年轻人读书读多了,爱钻牛角尖。”
说著,她看了欧羡一眼,那目光里满是警告。
欧羡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再言语。
接下来几日,眾人就在桃花岛上歇息,郭靖难得有空,乾脆指点起郭芙、曲桃枝、大武小武等人的武功来,欧羡和黄蓉则站在不远处看著。
天是透亮的蓝,云是懒散的浮,一丝一缕。
海风不大,带著潮润的暖意,吹在脸上软软的,带著几分春日的慵懒。
岛上的桃花开得正好,一树白一树粉,从山腰漫到海边。
海面被日光晒得泛起细碎的金鳞,波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花。
一切都刚刚好,
不冷,不热,风不疾,浪不徐。
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的好,都攒在这一刻,静静的铺在桃花岛的海边。
黄蓉看著丈夫和女儿的笑容,神情满是温柔,缓缓道:“池北池南春水生,桃花深处好閒行。细思扰扰梦中事,何用悠悠身后名?”
欧羡闻言一愣,这是王安石的《春日即事》,黄蓉引用这首诗就是在劝解自己,世事纷扰都成了梦中的事,身后功名又何必在意?
他同样看著郭芙灿烂的笑容,目光愈发坚定,借用顾炎武之文章道:“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易姓改號,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於率兽食人,人將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黄蓉被这番话惊到了,因为欧羡把“国”和“天下”分开了!
在黄蓉的意识里,忠君就是爱国,爱国就是忠君,皇帝和江山是一体的。
可欧羡这话却是在告诉她,並不是!
皇帝换人做,这当然是大事,但这是那些吃肉的当官的人要考虑的。
普通百姓不需要为此负责,也不该为此送命。
如果道德沦丧,仁义灭绝,人与人互相残杀,整个社会陷入野蛮,这才是所有人都有责任去挽救的。
所以......
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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