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欧羡起了个早,独自一人乘著船,前往了嘉兴城。
要说这一个月嘉兴最火的话题是什么?
那一定是航海帮!
当欧羡踏入城门时,航海帮三个字就充斥在他周围,仿佛整座城都在议论此事。
他去茶肆稍坐,准备饮杯清茶解乏,茶水还没上桌,就听到邻座的几位脚夫模样的汉子正议论著。
“了不得!听说那船队回来那日,银子是用箱抬、用秤称的!码头上的银箱摞得比人还高,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比划著名,唾沫横飞的说道。
“你这憨货,以为只有银子?”
另一个略显老成的啜了口粗茶,压低了声音道:“我表侄在码头做搬运,亲口告诉我,真正值钱的是那些瞧不懂的宝贝!有一种水,装在琉璃瓶里,比花香还清透。还有一种角,灯火一照,里头竟有山水云雾在流动,那才是无价之宝!”
眾人一片嘖嘖惊嘆,仿佛那奇珍就摆在眼前。
午间,欧羡转入一家酒家用饭。
坐在二楼靠窗位置时,就听到旁桌的几位身著绸衫的商贾交谈著。
“王兄,据你估量,航海帮这趟除去所有开销、打点,净得之利……这个数,打得住吗?”
一人以手隱在袖下,比了个手势。
被称作王兄的中年人捻须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只怕不止啊!弟在市舶司有旧,听闻里头的人说,航海帮这次运回的乳香、龙涎,成色极佳,市舶司抽解时都惊动了上面的官人。仅这批香药,若运作得法,其利便不下此数。更何况还有那些大食宝器、犀角、番布……陆立鼎此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另一人接口,语气复杂:“岂止是惊人!自此以后,这嘉兴,乃至两浙的海贸局面,怕是都要变一变了。往日都是那几家爭雄,如今航海帮算是上桌了。”
议论声中,有惊嘆,有算计,也有深深的钦佩。
欧羡听得这些话语,默默的记在心中。
傍晚,欧羡投宿客栈,准备歇息一晚,调整好状態再去陆家庄。
夜深人静时,隔壁房间两位房客的交谈声,隔著板壁隱隱传来,话题从钱財货物,转到了人身上。
“…说到底,还是陆帮主有魄力,有担当!”
一个声音带著敬佩道:“倾尽家底,搏此一回,真是豪赌也。如今贏了,听说连知府大人都在府衙设宴,为他接风。那份风光,嘉兴城里十年没见过了。”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似有感慨:“真乃时势造英雄!不过,这般煊赫,是福是祸,倒也难说得很。眼红的人,恐怕比道贺的人更多。”
“这便是陆帮主需要操心的了,你我且看著吧!”
欧羡躺在床上,客栈房间的窗户半开著,远处夜市隱约的喧囂与近处的议论交织在一起,他静静听著,神情很是平和。
第二日清晨,欧羡下了楼,刚在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没来得及招呼店小二,便见一个身著补丁短褐的中年汉子三步並作两步,从街口冲了过来。
那人到了跟前,双手抱拳行礼后,满是兴奋的说道:“公子,可算是寻著您了!哈哈...”
欧羡微微一怔,起身虚扶道:“冯兄弟不必多礼,近来我行踪不定,天南地北到处跑,的確不大好找。”
来人正是丐帮嘉兴分舵舵主冯异!
他直起身来,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欣喜与急切:“公子有所不知,上月陆立鼎陆兄弟出海回来后,便托我打听您的下落,说要与当面与公子匯报此次出海之事。”
“您哪是不大好找,是根本找不著啊!三个月前,出使蒙古的国信使团便回了临安,我以为公子也回来了,特地请临安分舵的弟兄打听,结果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打听到啊!今儿一早我打这儿路过,一眼瞧见窗边坐著个人像是公子,还当是自己眼花了...”
他说著,又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欧羡听罢,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又唤来店小二道:“来两碗丝鸡面,浇头多些。”
待店小二应声去了,他才望向冯异,含笑道:“劳冯兄弟和诸位兄弟费心了,既如此,再劳烦你一趟,去陆家庄传个话,就说我在老地方等陆世叔。”
冯异当即抱拳应下:“公子放心,话一定带到!”
两人正说著,两碗丝鸡面端了上来,那碗里的浇头堆得高高的,光是闻著就让人口齿生津。
欧羡抽出一双筷子递给冯异,笑道:“磨刀不误砍柴工,先吃麵吧!”
冯异也不客气,筷子一捅一卷,一碗麵拌著浇头就被他卷了起来,隨后一口吃了三分之一,看得欧羡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三两口,一碗丝鸡面就被冯异造完了。
他袖子一抹,笑道:“公子慢慢吃,我吃完了,这就去陆家庄。”
话音一落,人便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那件补丁短褐在晨光里一晃,便消失在了客栈门外。
欧羡一脸懵逼,这廝不去参加大胃王比赛实在太可惜了!
冯异一路赶到陆家庄时,发现庄园门口便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一直延伸到街角。
队伍中人人手中捧著礼盒,有捧著锦缎的,有提著漆盒的,有抱著瓷瓶的,还有赶著驴车拉著整坛酒的。
几个掮客模样的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庄门,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前几日,张员外送了座珊瑚,连门都没进去,只在帐房喝了杯茶。”
“他那点东西算什么?听说嘉善的刘掌柜备了一对玉璧,託了三层关係才递进去。”
“唉,陆二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咱们这点薄礼,能混个脸熟就知足了。”
这时,丐帮嘉兴分舵舵主冯异从人群中穿过,门口迎客的家丁阿言正忙著登记礼单,抬头一瞧,眼睛顿时一亮,连忙撇下手头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
“冯舵主,您怎么来了?”
阿言满脸堆笑,躬身一引道:“快请进快请进,小的这就去稟报家主!”
“有劳了。”冯异咧嘴一笑,抱拳道。
“应该的,应该的。”阿言笑著为冯异引路,不曾多看这些排队之人一眼。
队伍中有人不满的嘀咕:“凭什么他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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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赶紧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道:“你外边来的?那是丐帮舵主冯大侠!陆二爷不在家之时,就是冯大侠为陆家庄遮风挡雨的,人家那可是挚交,能跟你一样在这儿排著?”
冯异没在意这些议论声,他隨阿言入內,穿过影壁和花园,便见厅中一人正捧著礼单与几个商贾说话,正是陆家庄二爷陆立鼎。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当即放下礼单起身。
“冯兄弟,你怎么来了?”
陆立鼎抱拳相迎道:“来人,快备好茶——”
冯异却摆了摆手,笑道:“陆兄弟不必客气,我来此只为告知陆兄弟一件事。”
“何事啊?”陆立鼎好奇的问道。
冯异直言道:“公子传令,他在老地方等陆兄弟。”
陆立鼎闻言一怔,隨即一脸惊喜的说道:“公子回来了?哈哈哈...我现在就去请见。”
说著,他看向阿言,吩咐道:“你去客房,请阮兄弟和宝瓶子出来,隨我一同出门。”
阿言应了一声,快步往別院跑去。
陆立鼎这才看向那几位商贾,拱手道:“诸位朋友,陆某有要事在身,今日失陪了。他日陆某摆酒赔罪,再请诸位畅饮。”
几名商贾连忙起身回礼,为首一人笑道:“陆帮主既有要事,我等岂敢叨扰?他日再聚便是。”
说罢,几人客客气气的告辞出门。
只是刚跨出门槛,便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位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然能让陆二爷放下手中一切,亲自前往请见?
陆立鼎却无暇顾及他们的心思,整了整衣襟,对冯异道:“冯兄弟,我回来第一日,就请你打听公子的下落,你让我一阵好等,万幸今日总算有了回应。”
冯异朗声一笑:“哈哈...让陆兄弟久等,我的错!”
片刻后,阮承义和刘瓶便走了出来,陆立鼎也不跟两人多说,只挥了挥手道:“隨我来。”
一行四人从后门离开了陆家庄,走街串巷后,拐入一条窄巷。
巷外市声隱约,巷內却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洁净如水,缝隙里生著茸茸的青苔,斑斑驳驳的,很有江南之感。
行至巷子尽头,一座小小的院落掩映在树影之间,白墙黛瓦,门扉半掩,墙头探出几竿翠竹,枝叶疏疏朗朗,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竹叶洒落,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明明灭灭,恍如梦境。
冯异推开门扉,侧身让进。
陆立鼎三人跨入院中,只见一人负手立於檐下,青衫素带,衣袂轻扬,正望著墙头的翠竹出神。
听得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陆世叔,辛苦了。”
陆立鼎眼圈顿时一红,他快步上前,抱拳深深一揖,声音已有些哽咽:“能为公子效力,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倒是公子……瘦了啊!”
欧羡心里一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回来就好。”
阮承义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承义见过公子!”
欧羡目光落在他身上,笑著抱拳回礼:“承义也辛苦了,可看过家眷了?”
阮承义点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公子掛念,岛上家眷们吃穿不愁,日子过得舒坦。我那浑家还让我好好跟著公子做事,莫要偷奸耍滑。”
欧羡笑道:“哈哈...承义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岂会如此行事?”
顿了顿,才感慨的说道:“长涂山八百弟兄听我號令出海,他们的家人便是我该照看的人。只是我杂事缠身,不能常去岛上,便託了船老大与沈摆隔三差五过去瞧瞧,缺了什么及时补上。他们可还尽心?”
阮承义连连点头:“尽心得很!上月船老大还专门跑了一趟,给各家送了不少吃食。”
欧羡点点头,目光转向院中翠竹,轻声道:“弟兄们在外拼杀,家里头安稳,他们才能安心。来,咱们入座,边吃边聊。”
刘瓶闻言,快步走到桌前,手脚麻利的將椅子移开一些,这才退到一旁。
欧羡入座后看到这一幕,朝著他招了招手道:“宝瓶子也坐,今日就是咱们几个聚一聚,没那么多规矩。”
刘瓶听得这话,憨笑著在下位落座。
欧羡温和的问道:“可见到令妹玉弦仙了?”
刘瓶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他本以为公子这样的人日理万机,不会知道这等小事,却没想到对方不但知道,还询问起来。
刘瓶连忙抱拳回答道:“多谢公子关怀!我见到妹妹了,她跟著夫人做事,我…我心里头踏实。”
欧羡含笑点头:“那就好!你妹妹武功甚好,陆婶很信任她。”
这时,陆立鼎为欧羡斟满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双手端起酒杯,神色郑重的说道:“公子,我回家后,二娘將这段时日发生的事都与我说了。万万没想到,那赤练仙子竟如此癲狂,若非公子及时赶到,我陆家庄上下,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这一杯酒,聊表敬意!公子的大恩,陆某铭记於心,此生不忘!”
说罢,他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欧羡端著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才不急不缓的开口道:“这杯酒,我喝了。世叔的这番感激,我也收了。只是往后,咱们不必再提什么大恩,我与世叔相交,凭的是彼此的情分,而非这些虚礼。”
陆立鼎听罢,心头不禁一热。
他望著眼前这位年轻沉稳的头领,只觉得此生能遇上这般人物,是何等的幸运。
四人又喝了好几杯,一开始的拘谨与生疏渐渐消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陆立鼎正要开口,將这趟远行的收穫细细稟报,欧羡却摆了摆手,含笑说道:“陆世叔,这个往后再说不迟。不如先与我讲一讲,这一路的见闻如何?”
陆立鼎一愣,隨即爽朗大笑道:“哈哈……公子愿意听,陆某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眯了眯眼睛,面上浮起追忆之色,缓缓道:“不瞒公子,这一路走来,当真是让我开了眼。也明白了公子说的那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是何等精妙的总结啊!”
听得陆立鼎这般说,欧羡笑道:“看来陆世叔这一趟远行,收穫颇丰啊!”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