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顛回白沙镇主街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
太阳正毒,街上没什么人。
王俊毅把车停在镇政府对面那棵歪脖子杨树下,熄了火。
“先吃点东西。”郭志远推开车门。
主街不长,三百来米。两侧低矮的门面房,卖农资的、修电动车的、一家诊所、一家理髮店。
走到街中段,有一间小卖部。门脸不大,捲帘门拉到顶,里面几排货架。矿泉水、方便麵、菸酒、日用品。
两人进去。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人。
三十来岁,偏瘦,穿一件灰色衬衫,领口洗得有些松。头髮剪得很短,乾净利落。
手里拿著一本书,封面朝下扣在柜檯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买点什么?”
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不是小商贩招呼客人的那种隨意,倒像是在接待来访。
郭志远扫了一眼柜檯。
那本书的封面露出半行字:“基层治理现代化”。
他心里动了一下。
开小卖部的人,看这种书?
“两瓶水,再来两桶泡麵。”
老板从货架上拿了东西递过来。王俊毅扫了码,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撕泡麵。
郭志远没急著吃。靠在柜檯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老板,你这店开多久了?”
“三年。”
“生意怎么样?”
老板笑了一下。不是商人那种热络的笑,是一种带著自嘲的淡。
“养家餬口。”
郭志远把水瓶搁在柜檯上。
“我们做农业开发的,在附近几个村看项目。想了解下这边的情况。”
老板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郭志远的衬衫和王俊毅的旧运动鞋上各停了一瞬。
“看项目?看哪块?”
“土地流转、设施农业这些。”郭志远的语气隨意。“刚从黄土坳回来。”
老板的表情变了。
很细微。嘴角那丝自嘲收了。眼神沉了一度。
“黄土坳啊。”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一边。
“那边路不好走吧。”
“差点把车底盘磕烂。”
老板没接话。沉默了两秒。
“你们要在这边投资,我劝你们多看看。”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別光听镇上怎么说。自己下去走走。”
郭志远靠在柜檯上,没有追问。
体制內出身的人有一种本能——当对方主动释放信息的时候,最好的策略不是追问,是等。
果然。
老板的手指在那本书的封面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然后他把书推到一边。抬起头。
“我姓赵。赵学文。”
停了一拍。
“三年前,我是白沙镇副镇长。分管水利、防汛。”
郭志远端水的手顿住了。
门口台阶上,王俊毅撕泡麵的动作也停了。没回头。但整个人的呼吸都浅了一层。
赵学文的目光落在柜檯上那本书的位置。空了一块。
“2017年6月17號。白沙镇遭遇特大山洪。”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材料。
“凌晨两点开始下暴雨。三点半,山洪从北面沟口衝下来。槐树湾和黄土坳两个村受灾最重。”
停顿。
“死了两个人。”
“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腿脚不好,没来得及跑。一个五十八岁的男人,回家抢粮食,被泥石流埋了。”
郭志远没有说话。
赵学文抬起头。看著他。
“你知道县里的预警系统那天是什么状態吗?”
“什么状態?”
“故障。”
这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含了三年的石头终於吐掉了。
“县水利局的山洪预警监测系统,从6月16號下午六点开始就处於离线状態。整整十个小时。没有发出任何预警信號。”
他从柜檯下面摸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过来。
通话记录。
“你看。6月17號凌晨四点零三分,我给县防汛办打的第一个电话。四点十一分,第二个。四点二十六分,第三个。”
三条通话记录,时间清清楚楚。
“每一次得到的答覆都一样——暂无预警,密切关注。”
赵学文把手机收回去。
“四点四十分,山洪到了。”
他的手指在柜檯上敲了一下。
“从我最后一次打电话到山洪到达,十四分钟。”
他看著郭志远的眼睛。
“十四分钟,你让我转移两个村四百多口人?”
郭志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赵学文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那种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比愤怒重得多。
“事后追责。县水利局的说法是预警系统属技术故障,非人为责任。设备老化,信號中断,属於不可抗力。”
他笑了一下。
“不可抗力。”
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四个字的荒诞。
“然后呢?属地管理。分管副镇长未提前组织群眾转移,负有直接领导责任。”
他摊了摊手。
“免职。”
手机放回柜檯下面。
“三年了。没有复查。没有平反。没有任何人来问过一句,当天晚上预警系统为什么会故障。”
门口台阶上,王俊毅的泡麵凉透了。一口没动。
郭志远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矿泉水瓶盖。
“赵……赵老板。”他的声音有点涩。“后来没找过上面?”
赵学文摇了摇头。
“找谁?县里?市里?”
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被磨平了所有稜角的疲惫。
“我一个被免职的副镇长,连编制都没了。找谁说理去?”
他把柜檯上那块空出来的位置看了一眼。
“我不恨谁。”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就是想不通。明明是上面的系统坏了,为什么要基层来背这个锅?”
停了很久。
“那两条人命,我比谁都心疼。我在这个镇干了八年,槐树湾每一户人家我都认识。那个老太太姓刘,我叫她刘婶。每年防汛我都亲自去她家门口喊她转移。”
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
“那天晚上如果预警系统正常运转,哪怕提前半小时发出信號,我就能把人全部撤出来。”
手指在柜檯边缘攥了一下。鬆开。
“半小时。就差半小时。”
小卖部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货架上的矿泉水瓶排列整齐。日光灯管嗡嗡响。门外偶尔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
郭志远把水瓶拧上盖子。
“赵老板,谢谢你跟我们说这些。”
赵学文摆了摆手。
“跟你们说也没用。你们是做生意的。”
他不知道面前这两个人是谁。
所以这些话说得毫无修饰。没有上访材料里那种刻意的控诉腔调,没有对著领导倾诉时的小心翼翼。
只是一个被体制碾过的人,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对两个陌生人说了几句真话。
比任何一封举报信都真实。
两人出了小卖部。沿主街往回走。
走出五十米。
王俊毅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郭。”
郭志远转头。
王俊毅的脸绷得像块铁板。
“属地责任。”
四个字,每个字都带著重量。
“什么都往基层压。出了事基层背锅,没出事上面邀功。”
郭志远没接话。
他在市商务局坐了九年冷板凳。见过太多这种事。只是以前都是听说,是文件里的案例,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今天是头一回,坐在一个当事人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听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荒诞的遭遇。
“走吧。”郭志远拍了拍王俊毅的肩膀。“今天的东西够多了。回县城。”
当晚。青岭县城。快捷酒店。
王俊毅坐在床沿上。手机拨出去。加密號码。
响了两声。接通。
“方哥,我是王俊毅。”
方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说。”
王俊毅深吸一口气。
“三天了。情况比想像的严重。”
他把三天的东西压成几句话倒了出来。说到赵学文那段,嗓子有点哑。
“……凌晨四点连打三个电话问雨情,得到的答覆都是暂无预警。山洪来了,系统故障的责任没人担,属地管理的板子全打在他身上。免职三年,没有复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方浩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俊毅攥了一下手机。
“方哥,还有一件事更严重。”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字。
“我们在黄土坳村发现了一块竣工验收公示牌。项目编號ql-ns-2019-008。標註96万的灌溉泵站工程。施工单位丰饶市恆泰水利建设有限公司。验收结论合格。”
停了一拍。
“实地什么都没有。没有泵站,没有管道,没有配电箱。连一个施工的坑都没有。”
“公示牌是去年秋天两个人开皮卡来立的,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方浩的声音传过来。很稳。
“这个,得单独跟老板匯报。你们继续看,注意安全。”
掛了。
王俊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郭志远。
郭志远坐在另一张床上,笔记本摊开,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写。
两人没有商量。各写各的。
这是楚风云的要求。
王俊毅从双肩包里翻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了很久。
最后一段,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十几秒。然后落下去。
“属地责任泛化,正在系统性摧毁基层干部的担当精神。当不出事成为唯一追求,干好事就成了奢望。”
写完。合上笔记本。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县城的夜色昏暗,路灯稀疏。远处某个工地的塔吊亮著红灯,一闪一闪的。
郭志远也写完了。
两人把各自的內容整合成一份调研简报,通过加密渠道传回省城。
次日上午。省长办公室。
楚风云翻开方浩送来的简报。
a4纸,六页。字不多,但每一行都带著泥土味。
他从头翻到尾。中间停了三次。
第一次停在“96万灌溉泵站,现场无任何施工痕跡”。
他的手指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
第二次停在“白沙镇副镇长赵学文,预警系统故障致山洪致死两人,属地追责免职三年,未复查”。
翻页的动作顿了一拍。
第三次停在最后那两句话。
“属地责任泛化,正在系统性摧毁基层干部的担当精神。当不出事成为唯一追求,干好事就成了奢望。”
楚风云盯著这两行字。
手指在纸面边缘敲了两下。
然后把简报合上,摞在待批文件的最上面。
不是归档。是置顶。
“方浩。”
门开了。方浩三步进来。
楚风云把简报推到桌沿。
“两件事。”
竖起第一根手指。
“等郭志远他们离开青岭县后,让王立峰立即跟进幽灵工程的事。96万的泵站,一根管子都没有,这背后的链条不会只有一个项目。”
第二根。
“赵学文的事。让周小川走组织口的程序,把2017年白沙镇山洪事件的处分材料调出来。我要看原始卷宗。当年那份设备故障检测报告,谁签的字,谁审批的,一个都別漏。”
方浩的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完。
“明白。”
楚风云靠进椅背。
“还有一句。”
方浩抬头。
“让他们注意安全。两个外来人在村里转,时间长了会被注意到。调研节奏可以放缓,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两天。”
方浩把本子合上。
“我这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