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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傍晚。
    灰色商务车沿省道顛簸了一个多小时,拐进丰饶市下辖的临溪县。
    县城小,主街就两条,十字交叉。路灯黄灯一直闪,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本来就这德行。
    两人找了家县招待所。登完记,扔下行李,胡乱洗了把脸。
    王俊毅瞅了眼手机,八点十分。
    “饿了,出去对付一口。”
    郭志远换了件乾净衬衫。两人沿北街走到头,丁字路口拐角,三顶帆布棚支著,塑料桌椅摆了一片。led灯泡掛在树和电线桿间,照得地面白花花一片。
    炒粉的锅铲哐哐响,烤串的油烟混著啤酒味儿,在风里打转。
    县城夜宵摊,永远的人间烟火气。
    两人在角落找了张桌子。两碗炒粉,两瓶啤酒。
    隔壁桌坐著四个人,三男一女,三十到四十岁上下。穿著隨意,但那坐姿、说话的调门儿、点菜时互相“请示”的劲儿,郭志远一眼就看出来了。
    体制內的。
    壳子在身上披久了,脱不下来。
    炒粉端上来,两人低头扒拉。耳朵却支棱著。
    隔壁桌啤酒下去两瓶,声量也上来了。
    先开口是个偏胖的圆脸,戴眼镜,鼻音重。
    “今天又交了三张表。”
    对面瘦高个接茬:“哪个口子的?”
    “防汛的。”胖子把啤酒杯往桌上一顿,嗓子里全是浆糊。“县防汛办发通知,要求所有单位,每天报涉水施工安全隱患排查台帐。每天。”
    停一拍。
    “我们是档案局。”
    这三个字一出来,桌上另外两人同时“呵”了一声。不是笑,是那种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著铁锈味儿的气音。
    瘦高个摇头:“你们好歹沾点边。我们才叫离谱。”
    “咋?”
    “县市场监管局,转的企业安全生產自查通知。要求每天报送辖区內企业隱患台帐。”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点著自己鼻子,“我们是县文联。管树……哦不,管文艺的。”
    胖子差点把啤酒喷了:“文联?你们管得著企业?”
    “管不著。我们连企业大门朝哪开都未必清楚。”瘦高个声儿拔高了,“但通知在群里发了,@所有人,三个字:请各单位报送。”
    “那你咋填?”
    “填无。”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油腻的空气中戳了一下,“每天,打开表格,在对应栏里,就写一个无。截图,发群里。”
    “就这一个字。日復一日。”
    他把手收回去,盯著杯子里剩下的半口酒。“你说这图啥?有意义吗?”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女同志,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意义有啊。”
    她端起酒杯。
    “万一出事,上面能理直气壮说:我发过通知了,你们签收了,你们也报过了。”
    咽下一口酒。
    “责任,就不在发文的人身上了。在你身上。”
    一桌人,忽然都安静了。
    胖子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说白了,通知不是为干活,是为甩锅。上面发一道,就把一份责任甩下来。不管这事跟你沾不沾边,只要你签了收,你就上了责任名单。”
    瘦高个接话,语速快了:“最绝的是微信群。以前红头文件,主送抄送清清楚楚。现在呢?一个群,七八十家单位,通知往里一丟,@所有人。谁该干,谁只是看看?不知道。”
    他一巴掌拍在塑料桌上,震得酒瓶叮噹响。
    “但你不报?你就是那个刺头。等著挨收拾吧。”
    女同志又补了一刀:“上回那个森林防火通知才逗。要求所有单位,排查辖区內林地火灾隱患。”
    她摊开手。
    “我们住建局。管房顶,不管树梢。但通知来了,报不报?”
    “谁说一定得报?”有人问。
    “没人明说。但月底考核,扣分。领导问,你怎么答?说跟我们没关係?”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领导知道没关係。但他敢跟上面说跟我没关係吗?万一真著火了,上面翻旧帐,查到这通知,发现你单位没报——”
    “谁去解释?领导去?”
    四个人,谁都没接话。烤串滋滋冒著油,没人动。
    胖子嘆口气,把眼镜戴回去。“去年我算过,全局五个人,一年下来,台帐表格迎检材料,三百多项。一人一天半项。”他摇摇头,“这班上的,不是在填表,就是在去填表的路上。正经事儿?没空。”
    瘦高个苦笑著碰他杯:“正事?填表就是正事。台帐就是政绩。你填完,上面匯完,往上报。数据好看,领导满意。”
    “底下真乾没干?谁管。”
    “反正,出事有人背锅,就是你。没出事,算上面的功。”
    “闭环了。完美闭环。”
    四人碰杯,声音闷闷的。
    喝完这口,女同志站起来:“走了。明天还两张表等著。”
    胖子也掏车钥匙:“我也是。明天县里还有个安全生產专题视频会,半天。开完回去还得开传达会,传达完还得写会议纪要和落实方案……”
    “又开会?”
    “嗯。开会传达精神,写方案落实精神,报上去证明已落实。”他拉开门,回头苦笑,“至於精神到底落没落,鬼知道。流程走完,就算落实。”
    四人走了,剩一桌空瓶和没动几筷子的烤串。
    夜宵摊一下空了大半。
    郭志远的炒粉早凉透了,筷子搁在碗沿,纹丝未动。
    王俊毅的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
    郭志远低下头,从侧兜摸出笔记本。就著头顶惨白的灯泡,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字跡有点潦草,看得出写得急。
    “基层反映:上级以微信群无差別下发台帐报送要求,不区分职能相关与否。实质是发文即免责,签收即担责。后果:有限人力被海量无效台帐消耗,填表就是政绩成事实考核导向。”
    写完。笔帽拧上。
    他抬头,看著远处主街昏暗的路灯,一半亮,一半黑。
    “老王。”
    王俊毅“嗯”了一声。
    郭志远把笔记本合上,嗓子压了下来:“昨天看的是钱怎么没的。今天听的是人怎么耗的。”
    他把笔记本塞回兜里。
    “省长说,要看老百姓听到新政策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停了一拍。
    “今天这四位,不是老百姓。是基层干部。”
    “他们听到新通知时,那个反应,你也看见了。”
    王俊毅攥著啤酒瓶,水珠顺著指缝往下淌。
    他没接话。
    眼睛盯著隔壁桌那个人留下的半杯啤酒。气泡早散尽了,顏色发暗。
    当晚,招待所。
    灯光昏黄。两人坐在各自床沿,中间隔著一道沉默。
    郭志远拧开笔帽,笔尖在纸上走得又慢又重。他写的是“链条”:通知下发,责任转嫁,签收担责,考核扣分。环环相扣。
    王俊毅刷刷快写,字跡潦草,墨水都快跟不上思绪。他写的是“画面”:那一个字的“无”,那憋屈的苦笑,那句“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是为转移责任”。
    写完,两人几乎同时合上本子。
    郭志远仔细地把笔记本塞进衬衫內袋,贴近心口。
    王俊毅把它往枕头下一拍,躺倒,眼睛瞪著天花板。
    过了很久。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老郭。”
    “嗯。”
    “临溪县还待几天?”
    郭志远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
    “再跑两个乡镇。”
    顿了一拍。
    “就该去清河县了。对那我早有耳闻,应该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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