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玉京那边的人继续盯著。”赵衡对王进吩咐道,“重点查来人的马车,车辙是哪个方向来的,隨从口音,还有衣裳用料。”
“明白。”王进点头应下,“我这就让陈狗子那边加紧。”
“其他方向呢?有没有异常?”赵衡又问。
王进的脸色沉了些许:“荆州方向的暗子,这个月一直没有信传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赵衡心头微微一沉。
荆州“楚王”手握十几万兵马,是如今六方势力里,除了魏无涯之外,实力最强的一家。
暗子断了联繫,要么是暴露了被杀,要么就是荆州封锁了消息通道,连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拿起炭笔,在舆图上,將荆州与玉京城之间,画上了一条虚线,又在虚线中间,打上一个问號。
王进看著赵衡的动作,没敢出声。
赵衡吩咐他退下,独自一人坐在长案前,目光落在支离破碎的舆图上。
魏无涯迟迟不肯称王,是因为他手里没有能压服所有人的绝对武力。他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帮他稳住局面,最好还能替他吸引火力的盟友。
如今这天下,有动机跟他合作的,无非两家。
要么是雍州的陈九,想借著京畿的通道向外扩张。
要么,就是南边的楚王,想借魏无涯还捏在手里的“正统”名义,名正言顺地挥师北上。
赵衡更倾向於后者。
他將桌上的情报纸条仔细收拢,放进长案下的暗格里。
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眼下正值寒冬,大雪封路,无论是谁想动兵,都得等到开春。他还有两三个月的窗口期,足够他做许多事情了。
他起身走出议事厅,外面天色阴沉,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山寨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孩子们追逐跑闹的声响。
小五正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上前道:“先生,李头儿托我跟您说一声,学堂那边都准备妥当了,请您过去瞧瞧。”
赵衡点了下头,裹紧身上的裘皮大氅,朝著新区方向走去。
路上经过炼钢坊,能听到从山谷里传来的水力锻锤沉闷的敲击声。一声接著一声,昼夜不息。那是墨正清和铁臂张手底下的人,在赶工。
学堂选址在新区东侧一块平整的空地上,三间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已经建好。
不同於寨里其他的屋子,这三间瓦房的窗户上,都镶著明晃晃的玻璃,在阴沉的天色下也透著光。屋顶的烟囱里,正冒著淡淡的青烟,是屋里的蜂窝煤炉点著了。
李铁山正站在门口,指挥著几个汉子往里搬运桌椅。
他见赵衡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牙:“先生,您瞧瞧,刘大柱带人赶了七天工,总算弄利索了。这桌椅是周有志那小子领著木匠们做的,一共打了一百二十套,结实著呢。”
赵衡走进其中一间教室。
屋子里暖意融融,崭新的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著,散发著木头的清香。
最前方的墙上,掛著一块用磨平的青石板刷了锅底灰製成的黑板。旁边的小木盒里,放著几根用石灰粉和白土捏成的粉笔。
条件虽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了。
赵衡拍了拍李铁山的肩膀,很满意:“辛苦了。用不了几天这学堂就开学了。”
“先生,那您打算教啥?”李铁山好奇地问。
“教他们认字、算数,还有认识这个世界。”赵衡答道。
他从怀里取出几本用麻线装订好的册子,递给李铁山。
这是他这几个月抽空亲手编写的教材,总共三本。
第一册是识字课本,他没有用这个时代的三字经、百家姓,而是將最常用的五百个汉字,按照山川、草木、鸟兽、器具等分类,配上了简单的图画。
第二册是算术,从“01234”这些弯弯绕绕的符號教起。
第三册是格物基础,讲的都是些最浅显的道理,比如四季如何变化,水为什么往低处流,天为什么会打雷下雨。
李铁山接过那本算术,翻了两页,看著上面那些符號,只觉得头都大了两圈。“先生,这……这都画的啥啊?弯弯绕绕的,俺一个也不认得。”
“教材的事不急。”赵衡笑了笑,“当务之急,是得找几个能教书的人。”
他对李铁山吩咐道:“你去查查流民的登记册,把里头识字的,念过书的,最好是考过功名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挑出来。明天一早,让他们到议事厅见我。”
“得嘞!”李铁山领了命,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去了。
赵衡独自在空旷的教室里站了一会儿。
他目光扫过乾净的桌椅,扫过那块黑黢黢的石板,最后落在窗外。
细雪之中,一群孩子正在雪地里打滚疯跑,他们大多衣衫单薄,脸颊和手都冻得通红,却一个个笑得肆无忌惮,声音传出老远。
那些孩子里,有从雍州来的,有从宿州来的,他们的父母,或许都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如今被清风寨收留了下来。
赵衡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他小时候,村里的小学也是这样简陋的教室,冬天也要烧煤炉,窗户的玻璃破了,就用塑料布糊上。
可就是那间四处漏风的教室,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要在这个时代,做同样的事情。
从学堂回小院的路上,赵衡迎面遇上了澹臺明月。
她牵著果果,身后跟著小金刚,刚从后山方向过来。果果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爹爹!”
小丫头一看见赵衡,就鬆开娘亲的手,迈著小短腿扑了过来。
“师父带著铁蛋去断龙崖下边了,说今晚不回来,让我跟你说一声,不用等他们吃饭。”澹臺明月走上前,替赵衡掸去肩头的落雪。
赵衡弯腰將果果抱起来,在她冰凉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
“果果想不想去学堂读书啊?”
“想!”果果歪著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可是我要跟哥哥一起去!”
赵衡笑了:“哥哥要去上一年级了,果果还小,等再长大一点,就可以去了。”
“不要!”果果噘著嘴,有些不高兴了,“我现在就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