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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上午,议事厅里。
    李铁山站在一旁,看著厅中站著的三个男人,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三人,就是他从几万流民的登记册里翻出来的全部“读书人”。
    一个四十出头,姓方名启文,据说是考中过的秀才。一个三十来岁,姓贺名远,曾在县学里当过训导。最后一个最年轻,二十五六,姓柳名青云,逃难前自己开了个私塾。
    三人衣裳都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浆洗得乾乾净净,没有半点污渍。许是饿了太久,脸上都带著菜色,可那腰板,却挺得笔直。
    赵衡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根炭笔,没有先开口。
    还是那最年长的方启文沉不住气,上前一步,朝著赵衡拱了拱手。
    “先生要在寨中办学,教化万民,此乃功在千秋的大善事。我等读书人,自当愿意效犬马之劳。”
    李铁山一听,心说这酸秀才还挺会说话。
    可没等他咧嘴,方启文话锋一转。
    “只是,听闻先生办学,不教四书五经,不讲孔孟之道。此事……在下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衡靠在椅背上没动,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方启文见状,神色一正,声音也高了几分:“教化万民,非圣贤之学不可!四书五经,乃是传世千年的立身之本、治国之基。我等虽落魄至此,但读书人的骨头还在,断不能行误人子弟之事!”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贺远和柳青云也跟著拱手附和。
    “方兄所言极是。”
    “还请先生三思。”
    赵衡没生气,反倒觉得有些好笑。他將手里的炭笔往桌上一丟,拿起一本刚印好的《算术》课本,隨手扔了过去。
    “看看这个。”
    方启文接住册子,低头翻开,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这是何物?鬼画符一般!”
    册子上,那一行行“1234567890”的符號,他一个也不认得。贺远好奇地凑过脑袋,也是一脸茫然。只有最年轻的柳青云,沉默地看著,眼里透出几分好奇。
    “方先生,”赵衡终於开了口,“你考秀才的时候,可曾学过算学?”
    方启文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自然学过,《九章算术》与筹算之法,皆是必考之项。”
    “那好,”赵衡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块用青石板打磨、又刷了锅底灰的黑板前,“咱们就比一比。”
    他拿起一根用石灰混著白土捏成的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一行字。
    七百八十三,乘以四百五十六。
    李铁山在旁边瞅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得算到什么时候去。
    赵衡让人给方启文递去一把算筹和纸笔,自己则捏著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道横线,开始写写画画。
    方启文在桌上铺开纸,將一把竹製的算筹倒了出来,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头摆弄。他的手指在算筹间快速拨动,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可他这边第一步还没算完,就听到身后传来赵衡放回粉笔的轻响。
    他愕然回头,只见黑板上,已经清清楚楚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三十五万七千零四十八。
    从赵衡写下题目到写出答案,前后不过二十息的功夫。
    议事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方启文不信邪,埋头继续算。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才长出一口气,用笔在纸上写下最后的结果。他抬头看向黑板,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纸,整个人僵住了。
    一模一样。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再来。”赵衡的声音很平淡。
    他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除法,接著又是一道三位数连乘。
    三局下来,没有一次例外。
    每一次,都是方启文还在满头大汗地摆弄算筹时,赵衡就已经在黑板上写出了答案。
    贺远和柳青云站在一旁,从最初的困惑,到震惊,再到最后,嘴巴张著,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这在他们看来,已经不是算学,而是妖法。
    赵衡放下手里的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身面对著呆若木鸡的三人。
    “四书五经,教了你们两千年,教出了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三人心上。
    “教出了满朝奸佞,教出了遍地流民,教出了十室九空,教出了人相食。”
    他没等三人反驳,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否认圣贤之道有其道理,但眼下,清风寨的学堂,不需要只会引经据典、写文章的书生。我们需要会算帐的帐房,会修桥铺路的工匠,会看病救人的大夫,会丈量土地的官吏。”
    方启文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想要辩驳几句,却被赵衡接下来的一句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先生是秀才,贺先生是县学训导,柳先生也开过三年私塾。你们三位,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最后为何会沦为流民,在雪地里啃树皮?”
    赵衡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方启文的眼睛上。
    “告诉我,是圣贤书救了你们,还是清风寨施捨的那一碗粥,救了你们?”
    “轰!”
    方启文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霎时间一片空白。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扑通”一声,最年轻的柳青云第一个双膝跪地,对著赵衡重重磕了一个头。
    “先生说得对!学生……愿意学!”
    方启文咬著牙,嘴唇哆嗦著,一张脸青白交替。他想挺直腰杆,可那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最终,他还是缓缓地弯下了膝盖。
    贺远长嘆一声,也跟著跪了下去,声音沙哑。
    “先生……那这些符號……我们……要学多久?”
    赵衡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人,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三天。”
    一整个下午,赵衡哪儿也没去,就在议事厅里,亲自教这三个平均年龄超过三十岁的“学生”。
    他从最基础的0到9十个数字讲起,讲个位、十位、百位,讲十进位制,讲加减乘除的竖式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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