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年和老管家被套上了沉重的镣銬,如同两条老狗,被押在院子正中。他浑身不住地颤抖,眼睁睁看著自己,看著父亲、祖父三代人,靠著阴谋与血腥积攒下来的財富,被如此轻易地清点、装车。
那每一箱財宝,都像是从他身上活生生剜下来的一块肉。
他想咆哮,想咒骂,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破布,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有浑浊的老泪顺著脸上的褶子,一道道往下淌。
消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青州府城的每一个角落。
天刚蒙蒙亮,长街两侧便已挤满了人。无数百姓从城南的贫民窟,从城北的杂院里涌出来,伸长了脖子,看著那看不到头的车队,从张府的大门里鱼贯而出。
“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这张老狗,去年冬天把柴炭价抬到天上去,我那刚满月的孙儿就是活活冻死的!报应!这就是报应!”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嫗,一边捶著胸口,一边放声大哭。人群中,叫好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城东,李府。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声音都带著颤音:“老爷!张家……张家完了!府衙出动了大军,把张府围了!现在正在抄家,財物都拉了几十车了!”
“哐当”一声,李胖子手中的茶盏失手滑落,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瘫坐在太师椅上,肥胖的身躯抖如筛糠,额头上的冷汗顺著层层叠叠的肥肉往下淌。
后怕!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他甚至能想像到,如果那一夜在密室里,他鬼迷心窍地应下了张伯年的疯狂计划,那么此刻,跪在张府院子里的,必然有他一个。
“快!快去帐房!”李胖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对著门口的帐房先生嘶吼,“把库里所有的现银都给老子取出来!快!”
帐房先生嚇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老爷,这是要……”
“补税!去府衙补税!”李胖子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告诉刺史府,我李家,愿补缴过去十年……不!十五年的税!一分都不少!”
他怕了,是真的怕了。他怕晚去一步,那冰冷的铁甲和森然的陌刀,就会出现在自家门口。
一时间,整个青州府的商贾和那些世家大户,全都疯了。
往日里眼高於顶的各大商號掌柜、管事,此刻全都挤在府衙门口,手里捧著帐册,脸上堆著谦卑到近乎諂媚的笑容,排著队,等著向官差递牌子。
“官爷,小的是城西王记粮行的,来补缴今年的秋粮税。”
“官爷,这是我们钱家的一点心意,您给行个方便……”
府衙之內,冯源端坐堂上,神色平静。他看著堂下雪片般送来的税银清单,看著各家呈上的、字里行间都透著惶恐与效忠的信笺,心中感慨万千。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周望身边一个看人脸色的幕僚。这帮青州富贾和世家大户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现在,这些人跪在门外求著给他送钱。
抄家,持续了一整天。
当第二天的第一缕晨光照进府衙时,浑身沾满尘土的师爷,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颤抖地呈到了冯源面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显得有些嘶哑。
“大人……点……点清了。”
冯源接过册子,隨手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连他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不愧是霸占青州几十年的地头蛇。
翻到最后一页。
金条、银锭、铜钱、各大钱庄的银票。
林林总总加起来,折合白银三十三万七千两!
这还不算那些无法估价的田契、商铺、古玩字画。
......
清风寨,议事厅。
雪已经停了几天了,但是天气依旧寒冷。俗话说下雪不冷消雪冷,寒风卷著雪粒子砸在窗欞上,发出簌簌声响。屋內却热气腾腾,火炕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料峭。
积雪刚化,冯源就急不可耐地把几十口红木大箱子送上山。箱子依次排开,盖板全掀著。白花花的银锭、金条、成串的铜钱,还有光晕流转的珠玉头面,堆得冒尖,明晃晃直刺眼睛。这是从青州张家抄回来的家底。
李铁山站在最前头,两只眼珠子死死黏在箱子上,捨不得挪开分毫。他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两只布满老茧的手在身侧搓了又搓。在马刀山那些年,带著弟兄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死拼活抢一趟鏢,也就弄个几百两银子买糙米。眼下的真金白银摆在跟前,这等视觉衝击直击天灵盖,由不得他不眼红。
他凑近主座,压低嗓门,难掩急切:“先生,这来钱也太快了!张家倒了,那李家、王家、钱家,这帮老財主哪个底子是乾净的?全是一帮吸血鬼。只要您点个头,咱们隨便寻个由头,让耿鯤耿將军带兵把他们一锅端了!再抄几家,清风寨三年五载的军餉全有了,弟兄们也能敞开肚皮吃肉。”
“当。”
茶盖磕在瓷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衡把茶盏搁在手边的花梨木案几上。他没接茬,就这么定定注视著李铁山。
原本大厅里还有几个帐房在噼里啪啦拨算盘,核对进项,听到这声响,全停了手。大厅里连落根针都听得见。连炭盆里燃烧的木炭爆裂声,都惹人发毛。
被这道目光罩著,李铁山后背发凉。满脑子的贪念被这股无形的威压硬生生掐断。他头皮发紧,连呼吸都放缓了,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赵衡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不急不缓。“李铁山,你这土匪打家劫舍的毛病,还没改乾净。”
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语气平缓,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张家,是那只用来儆猴的鸡。杀了他,李家王家嚇破了胆,乖乖排队去府衙补交这十几年的税银。”
“要是按你说的,全抄了。青州城的商贾大户死绝了。然后呢?”赵衡反问。
李铁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