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站起身,走到箱子前,隨手抓起一把银锭,任由它们从指缝间砸落回箱子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银子放在地窖里发霉,那就是一堆烂石头。只有流通起来,有人买,有人卖,才是钱。”
他拍掉手上的银屑,继续说道:“清风寨现在要养活几万人马,將来甚至更多,靠抄家能抄一辈子?我们要建的,是一个能自己生钱的局。用雪花盐、精铁炉子、朗姆酒,正大光明把他们口袋里的钱掏出来。赚来的钱,拿去修水利、造火器、养兵马。让青州的財力源源不断流入清风寨。这叫活水养鱼。竭泽而渔,那是流寇。我们要做的,是执棋的人。”
这一番话,掰碎了揉烂了,把天下大势和商道讲得清清楚楚。在赵衡的眼里,青州是一块巨大的试验田。留著这些豪绅,就是留著消费的大头。李铁山的眼界,局限在一城一池的劫掠。而赵衡著眼的,是整个大虞天下的经济流转。
细密的汗珠顺著李铁山额角往下滚。他听懂了。自己的確只想著眼前痛快,没想过杀光了富户,穷人也会跟著饿死。那点山大王的心思,在赵衡的宏图面前,粗鄙得可笑。
他单膝点地,双手抱拳低下头去:“属下知错,属下眼皮子太浅,还请先生责罚。”
赵衡上前两步,双手托住他的手臂,將其拉起。“起来吧。以前在马刀山,你得为弟兄们的下一顿饭发愁,抢是唯一的活路。但如今不同了。记著,咱们现在是定规矩的人,眼界放宽些,这盘棋,咱们才刚落子。”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李铁山满心敬畏,重重点头退到一旁。
陈三元见气氛缓和,上前两步,递上一本帐册,將话题岔开:“先生,这是城南煤铺这几日的帐目。青州百姓靠著一文钱的蜂窝煤和自己盘的泥炉子,这大雪天总算熬过去了。没人冻死在街头。”
陈三元翻开一页,接著提议:“不过,属下有个想法。咱寨子不是有您传授做火炕的法子吗?以前穷苦人家烧不起木柴炭火,如今蜂窝煤便宜,大伙儿买得起。咱们何不把火炕的建造之法推广开来?把泥炉子和火炕连通,烧水做饭的同时顺带热了炕头,百姓能睡个安稳觉,岂不两全其美?”
这提议听著合情合理,处处为百姓著想。
赵衡点了点头。“此法可行,但是得做实验。”
陈三元愣住,不解其意。
赵衡解释道:“蜂窝煤掺了石灰,去掉了刺鼻的硫,也没了黑烟。但这不代表它没毒。煤炭在密闭的火炕烟道里闷烧,火候不够时,会生出一种无形毒气。”
一氧化碳中毒的威力,前世新闻里多少惨剧皆源於此。
陈三元听完,喉结滚动,他原打算下午就让清风寨先推行此法,如今一想,若是真按他说的办,寨子中的营房明早怕是要抬出成百上千具尸体。
差点闯下弥天大祸,陈三元满背都是冷汗。
赵衡走到大厅侧面的书桌旁,拿炭笔在纸上迅速勾画,不一会儿,一张结构清晰的图纸便已成型。
”事关人命,不能凭空臆断。你带几个泥瓦匠找几间空房。按这图纸砌炕,生火闷烧。去山里猎几只活兔子,关在试验房里。门窗封死。一天后如果兔子活蹦乱跳,这火炕的图纸才能往外放。兔子要是死了,就继续改!”
陈三元牢牢记住每一个细节,接下图纸,领命去办。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玄甲军护卫跨过门槛,抱拳道:“先生,云州商会的胡会长上山了,车马都候在寨门外,说是从西域刚回来,赶著来见您。。”
赵衡扬眉。
算算日子,胡永福这趟西域之行耗时数月。按当初的约定,他若是只去龟兹、楼兰等西域外围三十六国发售糖霜和朗姆酒,顶多三个月就该折返。拖到现在,必定深入了腹地,经歷了风沙与马匪的重重考验。
大虞朝土地贫瘠,没有高產作物。赵衡心心念念的,是那些能彻底解决清风寨和无数流民吃饭问题的美洲粮种。只要寻得一二,清风寨便能立於不败之地。胡永福在这个时候才回来,定是有所斩获。
“別领来议事厅了。”赵衡大步往外走,“直接带去我的院子“。
后山小院的柴门被推开时,赵衡刚好走到院门口。
胡永福跟在一个玄甲军护卫后头迈进院子,脚底绊在门槛上踉蹌了一下,稳住身形后抬头,正撞上赵衡的目光。
“赵先生!”胡永福嗓门比预想的大了些,嘴唇乾裂起皮,脸上掛著洗不掉的风尘色,一双眼却亮得嚇人。
他身后跟著三个伙计,人人灰头土脸,肩上压著扁担,两头各掛一只蒙了粗麻布的大筐。筐子沉得很,绳子把扁担压出深弧,三个汉子换著肩喘著粗气,脚底板在青石板上踩出闷响。
“进屋说。”赵衡侧身让路,朝挑筐的伙计点了下头。
胡永福回头招呼了一声,三个伙计把筐子小心翼翼搁在廊下,胡永福快步跟进正屋。
澹臺明月正从厨房端著两碗热茶挑帘出来。胡永福一进屋就碰上,脚跟一併,腰弯成了虾米,作揖的姿势標准得像在拜佛:“多谢夫人!”
澹臺明月頷首还了半礼,將茶碗搁在桌上,没多话,转身退了出去。帘子落下,带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灶火气。
胡永福直起腰,目光追著帘子晃了两下,才收回来看向赵衡。赵衡已坐在桌边,拿碗盖撇了撇茶叶,朝对面努了努嘴:“坐。喝茶。”
胡永福確实渴了。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烫得齜牙,又捨不得吐,硬咽下去,咳了两声。放下碗才顾得上別的,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定在自己屁股下的土台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