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楚隱舟一行人带著满身伤痕与浓重的海腥血气穿过码头区,回到银鳞酒馆门前时,泪珠湾的灯火刚刚点亮,街上的行人不多。
酒馆老板霍拉斯·银鳞正打著哈欠卸下门板,转身看见这支沉默归来的队伍,瞬间僵住。
他諂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目光扫过眾人身上的血跡与包扎过的伤口,尤其是被楚隱舟搀扶著,仍昏迷的奥黛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客套话都咽了回去,只侧身让出大门,声音发乾:“楼————
楼上房间一直留著。”
楚隱舟没看他,径直带人走上楼梯。
顶楼房间里,乔治立刻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卡尔则躺在床上,他浑身缠满绷带,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听到动静便急切地转过来。
“先把人安置好。”楚隱舟的声音沙哑。
蕾娜薇和朱妮婭小心地將奥黛丽扶到她房间的床上,为她盖好薄毯。她金髮散乱,脸色苍白,胸脯还在微微起伏,证明生命状態暂无大碍。
当他们走出房门时,乔治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扫过,他看向楚隱舟,声音压得很低:“锚姐呢?”
楚隱舟摇了摇头。
房间里一片死寂,卡尔的眼睛猛地睁大,隨即开始剧烈颤抖,挣扎著想要起身,乔治急忙安抚著他。
卡尔咳嗽著,眼泪无声地涌出,浸湿了眼角的绷带。
“萨伦死了,”楚隱舟继续用简短的语句交代,“城里可能会乱。”
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市政厅那边围了圈人,都是市政厅的公务人员,那群黑甲守卫全都瘫在地上,那个招呼他们去海湾的传令官正抱著脑袋团团转。
那些黑甲守卫全是由內部的软体生物操纵,受萨伦的意志支配,萨伦死了,这群守卫自然也散成一堆盔甲。
零星几个早起的市民远远观望,脸上混杂著恐惧与迷茫,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楚隱舟看了眼仍在哭泣的卡尔,將几人叫到一旁。
他转向巴利斯坦与塔迪夫,从大衣里取出两个沉甸甸的钱袋。
“按照约定,任务完成了,这是答应的报酬。”他先將钱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看向塔迪夫,“我答应过你,我们活著回来了,会给你加倍的酬金,如果你对报酬不满意,我会继续加。”
塔迪夫沉默佇立,头盔对著钱袋,片刻后面面罩下传出一声闷响:“死了人,钱,我不要了。”
他和以前一样,话不多,此时的声音似乎更沉了些。
巴利斯坦望著属於自己的那份酬金,一动不动。
这时,雷克斯会长向前一步。他憔悴的脸上沾著未拭净的烟尘,双眼布满血丝,深处却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燃烧。
“楚先生,泪珠湾需要有人收拾残局。”
“萨伦死了,这座城市现在是无主之地。消息一旦彻底传开,居民会陷入恐慌,而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恶徒————一定会趁火打劫。”
他的声音很沙哑,但语气坚定无比:“我打算重建冒险者公会。”
楚隱舟闻言,微微一怔。他看向这位憔悴的中年人,心里有涌上来一股感慨。
蕾娜薇站在楚隱舟身侧,她將右手轻轻按在胸前,向雷克斯行了一个骑士礼。
“雷克斯会长,您承载的將是这座城市的希望与秩序。愿圣光照亮您的道路。”
巴利斯坦终於动了,他抬起独眼,先看了看楚隱舟,又望向雷克斯,低沉开口:“钱你们留著吧,或者,留给雷克斯,让他拿去给公会用。”
“我老了,跑不动远路了。如果这公会缺个教新人怎么站稳,怎么活下去的老骨头,我留下。”
塔迪夫的头盔转向雷克斯,闷声接道:“————我也留下。”
乔治此时从后面走上前来,来到了眾人面前,“各位,算我一个。”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力道,“城里还有几个信得过的护卫队兄弟,我去联络,公会我们也来帮忙,我们绝不会让那帮杂碎把这里搞乱。”
楚隱舟点了点头,而雷克斯深吸一口气,“好,好————”他喃喃道,目光投向窗外,“那我现在就回公会,那地方荒废太久了,得好好收拾收拾。”
他没有再多说,拍了拍乔治的肩膀,又向楚隱舟和蕾娜薇郑重地点头致意,便转身朝房门走去。
塔迪夫默默跟上。
巴利斯坦落在最后。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楚隱舟。独眼中神色复杂,有疲惫,也有某些更深的意味。
“保重,小子。”他的声音沙哑,“我看得出来,你们的路————还没走到头。也许我这把老骨头,將来还有机会再听到你们的消息。”
楚隱舟冲他轻轻頷首。
一旁的蕾娜薇上前半步,眼中闪烁著光芒,接过了话:“我们会继续深入卢修斯领主的领地,那位领主放任自己的疆土沦为灾祸之地,对此不闻不问,必须有人前去质问他,也必须有人为无辜者抗爭。”
巴利斯坦望著她,又看看楚隱舟,最终晃了晃他那灰白的脑袋,拧著眉毛,嘴角扯起一抹笑,“我年轻的时候啊,可没像你们这样,能揣著这么伟大的勇气往前走。”
他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唉。祝你们好运。”
说完,他拉开门,魁梧的背影隨著塔迪夫和雷克斯一同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卡尔压抑的抽泣声,以及朱妮婭在低声祷告。
楚隱舟站在原地,胸口的绷带下,伤口仍隱隱作痛,他望向窗外,泪珠湾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这是一座刚刚死去了城主,却即將迎来新秩序的城市。
而他们的路,確实如巴利斯坦所说,还將继续通往更深的黑暗。
他转过头,对其余几人说:“都累了吧,好好休息,回头我们得继续往前走。”
蕾娜薇点点头,她看向楚隱舟的神情有些凝重,她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只是说:“你也保重。”
楚隱舟看了眼大厅,珀芮在帮卡尔更换绷带,而乔治蹲坐在一旁,目光紧锁著眼前的地板,似乎在沉思著什么事,朱妮婭正跪在窗边,低声祈祷。
楚隱舟推开了奥黛丽的房门,去看看这位昏迷的盗墓贼。
奥黛丽仍沉睡在床榻上,她的脸上不再带著那狡黠与戏謔的笑意,高筒帽放在床头柜上,金髮散落在枕边。
【诱惑酒杯】给她的影响可能比楚隱舟想像的要更深,这位盗墓贼此时罕见的露出脆弱的模样。
楚隱舟在床边静立片刻,伸出手,替她將被角轻轻掖紧。
“好好休息吧。”他低声说著。
他转过身,背对著那张沉睡的面容,坐在床边,他从大衣深处取出几件沉重而冰冷的物件,逐一放在木桌上。
是从海湾带回来的几样血淋淋的战利品。
首先,是从船骸上拾起的那柄黄铜船铃。
【船长的船铃】
【猎获】
【一枚黄铜铸就的小小船铃,铃身布满海盐侵蚀的斑驳绿锈,却仍能依稀辨出曾经被精心打磨的光泽。这枚铃鐺曾响彻风暴与怒涛,召集过无畏的水手,它属於“黑帆號”,如今,它只剩下沉默的重量。】
【握持它,你会感到一种如船锚深扎海床般的稳固。敌人的拖拽,击退,乃至空间的诡异扭曲,都將难以撼动你。同时,它带著属於潮汐的神秘力量,滋养持有者,让治癒的光芒或药剂的效能,能更深入地抚平创伤。】
第二件,是那个红色的海螺,从塞壬的尸体旁捡来的。
【塞壬的海螺】
【猎获】
【一枚色泽暗红海螺,凑近细听,隱约能捕捉到螺壳深处迴荡的、非人的悲鸣与虚幻的歌声残响。它曾是那位女王的乐器,也是她囚笼的象徵,这枚海螺见证了她全部的墮落与哀,也承载了她用魅惑歌声编织的无数致命陷阱。】
【携带时,冰冷海水將漫过你的意识,將外来的低语,蛊惑,诅咒等邪恶的暗流隔开。与此同时,某种坚韧的力量也隨之渗透,仿佛你的灵魂也被这古老的螺壳所包裹,使你的精神更为坚韧,如被贝壳保护的明珠。】
最后一件,便是那颗血肉心臟崩溃之后,从灰烬之中找到的触鬚魔偶。
先前楚隱舟的理性之眼无法识別出这件诡异之物的信息,而现在,隨著视野中一阵剧烈的波动,带著金色光辉的文字浮现在眼前:
【瀆神者的触鬚魔偶】
【传说】
【一具由无数触鬚纠缠而成的魔偶。即便静止不动,那些盘曲的肢体也仿佛在光线边缘微微蠕动,不断吸纳著注视者的视线与心绪。萨伦·泰德窃取了这份禁忌之力,凭藉其与深渊之间不可言说的连结,深海的造物得以成功地偽装自己。】
【这魔偶本身並无意志,它是一具空壳,其力量与行动,全然取决於支配者的意念,若你容它依附於身,便等於与某种非人的顽固缔结了契约。】
【触鬚会为你承担那些足以致命的创伤,將你的灵魂束缚在濒死的躯体之中。而当你精神濒临溃散,沉入疯狂的深渊之前,你反而可能触碰到真正的“清醒”。】
【它们渴望你独一无二的灵魂,正如你渴望它禁忌的力量。
楚隱舟的目光扫过桌上三件泛著金光的战利品,它们身上还带著那场战斗的血腥味,以及海湾的海腥味。
一口气到手三件金色品质的战利品,这在任何人眼中都该是值得庆祝的收穫。
可他心中却涌不起半分喜悦。
眼前浮现的是锚姐最后回望的眼神,这位曾经的海员,这位失去了爱人,又最终为爱人復仇而死的女人。
她和黑帆號的船骸躺在了一起。
就在楚隱舟望著船铃出神时,身后传来一阵慵懒的闷哼。
像是刚睡醒时舒展筋骨的声响,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转过身,看见奥黛丽正用手肘支撑著坐起,另一只手扶著额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好傢伙————”她声音很沙哑,“我这是做了多长的一场梦?呃,该死,头比上次苦艾酒喝断片了还疼。”
她甩了甩金色的长髮,翠绿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落在楚隱舟身上时,嘴角露出虚弱的笑意。
“哇哦,楚先生还真够绅士的。”她歪了歪头,“这是在守护我这个弱女子吗?”
“你没事就好。”楚隱舟的声音平淡如常。
奥黛丽揉了揉双眼,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又看向自己的腰间:“你把那金杯收回去了?
嘖,我还以为你要把它送给我当纪念品呢。”
“那东西对人的精神影响太大,你吃不消。”楚隱舟解释道。
“说得好像你就能吃得消似的。”奥黛丽轻笑一声,隨即又因为头痛而吸了口气。
她靠在床头,目光渐渐清明起来,“我好像————隱约听到有人在哭?”
“是卡尔。”楚隱舟沉默片刻,“他为锚姐的死难过。”
奥黛丽脸上的笑意凝滯了。
她眨了眨眼,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
“————锚姐死了?”她轻声问。
楚隱舟点了点头。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屋內的烛火將奥黛丽苍白的脸照的很清楚,她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
“我们不久要离开这里。”楚隱舟打破了寂静,“巴利斯坦和塔迪夫留下了,雷克斯会长要重建公会。你————”
“你问我要不要跟你们一起走?”奥黛丽接过了话头。
她抬起头,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这一次,没有戏謔的笑容作为偽装,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楚隱舟,翠绿的眼睛里闪过许多东西。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楚隱舟完全意料之外的问题:“楚隱舟,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哭泣吗?”
楚隱舟一怔。
奥黛丽看著他脸上罕见的一丝波动,隨即又笑了起来,同时將一旁的帽子拿到手中,“没什么,我就是隨口一问。因为刚才————其实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些幻觉,那些金幣掉落的声音,还有那些————低语。”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捏著手中的帽子,“呵呵,那些金幣的声音真够响亮的,我真以为我要去天堂了,如果盗墓贼也能上天堂的话。”
说完,她又恢復了那种俏皮的表情,只是眼底还残留著一丝尚未散尽的阴影。
“不过话说回来,”她捏著帽子伸了个懒腰,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让她齜了齜牙,“如果接下来你们要走的路,还能遇到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宝藏。”
她的目光飘向楚隱舟放在桌上的三件猎获,眼中重新燃起那种楚隱舟熟悉的、对珍贵之物本能的热切。
“我很乐意继续跟著你们走。”
她说著,將帽子戴在了头上。
楚隱舟將三件猎获一件件收回大衣內袋,它们在他怀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的心似乎也隨之颤动。
“那就一言为定。”他说,“好好歇息吧,我等会叫珀芮来给你看看。”
在楚隱舟转身时,奥黛丽又开口:“对了,我倒是知道一条路。”
楚隱舟停下脚步,示意她继续说。
“从荒野走,有一条老商道。”奥黛丽望著天花板,声音带著疲惫的慵懒,“因为荒野夫人的影响越来越大,几年前就被废弃了。现在那个老巫婆被我们解决了————路应该能走通。从那条路可以去下一个城镇,离卢修斯的中心领地更近。”
她侧过头,看向楚隱舟:“怎么样,盗墓贼的专业知识还是有点用的吧?”
“行。”楚隱舟点头,“明天再说吧。好好休息。”
他拉开门,最后看了眼奥黛丽,门轻轻合上。
楚隱舟站在走廊里,他靠著墙壁,胸口绷带下的伤口隱隱作痛。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哭泣吗?”
奥黛丽的问题在脑海中迴响。
楚隱舟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经歷过那么多战斗,他的双手也起了茧子,这双手握过沾血的匕首,握过接连开火的手枪,拿过无数诡异而禁忌的战利品————
刚刚也为一个盗墓贼掖了下被角。
他会为谁哭泣?
为锚姐?为其他死在这个世界里的可怜人?还是为未来可能倒在路上的任何一个同伴?
他想起锚姐死时脸上的表情,想起卡尔无声涌出的眼泪,想起乔治压抑的怒火,想起蕾娜薇眼中闪烁的光。
耳旁传来朱妮婭的祷告声,似乎快要结束了。
楚隱舟深吸一口气,將脑中杂乱的思绪压下。
路还很长。
而他们,还得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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