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隱舟的吼声撕裂血腥的空气。他扑向那片翻腾的猩红,塔迪夫与他並肩,战斧拖在身后,刮过岩石,溅起火星。
疯狂抽动的触手从正面和两侧同时捲来,粗壮的暗红肢体封死所有去路。
楚隱舟眼中混乱的光芒燃烧著,强化药剂的效力、酒杯的低语以及残余的瀆神之力,他感受到这几种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內碰撞,在血管里狂奔,此时的他像一尊即將炸裂的熔炉。
他的脚步没有停下,左手的手枪抬起,【理性之眼】的指引此时也愈发炙热,他的双目刺痛无比,牵动著枪口的方向,对著前方触手根部连发点射。
“砰!砰!砰!”
弹丸击穿猩红的肢体,无数触手痉挛著迟滯。楚隱舟趁机矮身滑铲,强化药剂使得他的动作流畅无比,他右手匕首向上撩起,划开那些扭曲的血肉,污血泼了半身。
侧上方,一条细长触手如鞭抽向他的脖颈,难以避开。
“刷!”
塔迪夫的斧刃横空拦下,触手抽在斧面,黏液四溅。塔迪夫手腕一拧,顺势一带,左脚猛踏,將触手前端死死踩住,隨即手起斧落,將触手从中间斩成两段。
两人没有交流,楚隱舟甚至没回头,只是凭藉身后格挡的声响和战斧呼啸的风声,知道侧翼威胁已解。他起身继续前冲,匕首立即捅穿一个刚从菌毯冒头的触手芽苞。
两人在猩红丛林中艰难推进,塔迪夫是沉默的清道夫,斧斧劈向触手的要害,为楚隱舟撕开侧翼与后路。楚隱舟则是燃烧的前锋,以药力与瀆神之力加持的狂暴,手枪与匕首双管齐下,在这片血肉丛林里披荆斩棘,他的衣领早已染成血红,而脖颈上的面巾也比原本红得更深。
楚隱舟胸前的贯穿伤彻底崩开,血与蜡油浸透大衣,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和撕裂的痛楚,药剂给予他的力量正与急速积累的疲劳赛跑,塔迪夫盔甲上也添了无数新痕,面罩下的呼吸愈发沉重。
身后传来弩箭的呼啸,雷克斯射中了一只从头顶冒出的触手,而朱妮婭发出的圣光也使得几条触手燃烧起一股白烟。
“楚隱舟!”身后传来蕾娜薇的呼喊,但也有无数触手朝后方涌去,又一道触手组成的血肉之墙將他们两人与身后的同伴隔开。
他们只能继续向前冲。
五步,十步,二十步。
脚下不再是岩石,而是厚厚一层搏动的血肉菌毯,四周触手仿佛无穷无尽。
在廝杀之中,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咚————咚————咚————”
沉重,缓慢的搏动声,从触手丛中发出,越来越清晰。
楚隱舟挥匕格挡,猛地抬头,透过舞动的触手缝隙,他看到了震动发出的源头。
一颗心臟。
那是一团巨大的肉块,正被数个触手托起,上升到半空,表面布满不断开合震动的血肉窟窿,深处闪烁著病態的暗光,肉块蠕动著变形,逐渐变成心臟的模样。隨著搏动,心臟表面的窟窿中喷涌出血雾和粘稠的丝状物。
以它为中心,最粗壮狰狞的触手如血管神经般延伸,扎入菌毯,岩壁,以及不远的船骸。
它就是这片血肉地狱的核心。
心臟正下方,萨伦背对站立,左钳抬起,螃蟹脑袋上的复眼红光与心臟搏动同步明灭。
锚姐挡在它身前。
她左臂铁鉤低垂,右手却死死攥著一柄砍刀,刀身坑洼,映著上方心臟搏动的暗红邪光。脚步虚浮,身体因失血而摇晃,但砍刀抬著,刃口对准萨伦。
那双眼睛,隔著翻涌的血雾,死死盯住萨伦,里面烧著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锚姐!!”楚隱舟的嘶吼被触手狂啸吞没。
萨伦缓缓转动沉重的身躯,暗红甲壳在心臟搏动的幽光下泛著湿滑的冷泽。
它俯视著眼前摇摇欲坠的女人,眼中的红光透著深海般的漠然。
“陆生的烛火,再炽烈,也终將被大海的浪涛吞没。你,和你们那艘可悲的船,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锚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残破的袖口狠狠擦了擦嘴角。横贯脸庞的刀疤拧紧,衬得她嘴角那抹笑意更加刺眼。
“浪涛?”她嗓音嘶哑,却清晰无比,“老娘在黑帆號上劈过的风浪,比你窝在这臭水坑里见过的多得多,至於你们这些藏在海沟里的东西?”
她扬起手中砍刀,刀尖不偏不倚,直指萨伦那颗狰狞的螃蟹脑袋。
“我们船上的厨子,拿你们同族的爪子煲汤时,倒是夸过一句筋道!”
“愚妄!”
萨伦的眼中骤然红光暴盛,左钳带著沉重的破风声猛然扬起。而锚姐的视线,却已彻底越过了它。
她抬起头,望向那颗高悬的巨物。那心臟正隨著缓慢而邪恶的律动鼓胀,收缩。
每一次搏动,都从无数血肉窟窿中喷吐出猩红粘稠的雾丝。它延伸出的触手深深扎进黑帆號的遗骸,扎进岩石,像吸食这片海域养分的恶瘤。
所有压抑的,灼热的,破碎的东西,在这一刻,被那噁心的搏动声彻底点燃。
“————就是这鬼东西。”
她嘶哑地吐出这句话。
下一秒,锚姐的身影动了起来,將整个后背暴露给萨伦扬起的巨钳,拖著残破之躯,猛地拧转身形,朝著那颗高悬搏动的心臟,用尽生命最后的所有力气,冲了过去!
她的每一步都践踏著粘稠的血肉菌毯,溅起污浊的浆液。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伤口,但她眼里只剩下那颗心臟。
“咚,咚,咚————”
心臟的搏动如同丧钟。
下一秒,锚姐拖著残破之躯,猛地拧转身形,朝著那颗高悬搏动的心臟直衝而去!
“痴妄!”萨伦的复眼红光骤亮,左钳挟著腥风横扫而出,试图拦腰截断她的去路。
“鏘!”
锚姐右手砍刀猛地上抬,硬生生架住巨钳。火星在刀刃与甲壳间炸开,她整个人被那庞然巨力震得向后滑退,靴底在菌毯上犁出两道深沟,口中再度涌出鲜血。
而四周那些狂舞的触手,也仿佛接到了指令,从不同角度同时袭向她。
她旋身挥刀,刀刃切开一条触手的前端,粘液喷溅。另一条从侧翼抽来,她闪身躲过,反手一刀劈进其肉质深处。但第三条最为粗壮的主触手,带著破空闷响,从她视野死角拦腰抽至。
“砰!”
隨著沉重的撞击声,锚姐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倾斜的黑帆號船骸上。
腐朽的木板顿时凹陷碎裂,她瘫在废墟中,砍刀脱手飞出,口中咳出鲜血。
她咬紧牙关,指甲与铁鉤抠进木缝,试图撑起身体。
猩红的影子已笼罩而下。
萨伦迈著沉重的步伐迫近,左钳高高扬起,眼中的红光锁定她无法动弹的身躯,带著终结的冷漠。
“你的航程,到此为止了。”
“噗嗤!”
甲壳钳尖贯穿胸膛,將她整个人钉在了船骸的残木之上。
“锚姐!!”楚隱舟大声呼喊,他和塔迪夫被拦在触手群中,仍无法到达。
萨伦缓缓抬高左钳,將她挑起,转向远处目眥欲裂的楚隱舟。
“这就是反抗深海的代价!”萨伦冰冷的声音迴荡。
锚姐被刺穿的身体悬在半空,剧痛和失血让视野模糊涣散。
然而,就在这濒死的恍惚间,她染血的视线向下垂落。
身下,有一件器物从断裂舵台上崩落,半掩在碎木与污秽中。
是黑帆號的船舵。
它歪斜地陷在蔓延开来的血肉菌毯里,轮辐上沾满了血污和粘液。
萨伦似乎察觉到了她视线的变化,复眼红光微微闪动,左钳开始加力,想要將她彻底撕碎。
就在这一瞬间,锚姐做出了最后的动作。
她残破的身体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爆发力,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和力气,將被刺穿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呃啊!”这个动作让贯穿伤被狠狠搅动,剧痛几乎让她晕厥。但身体也因此顺著巨钳滑落了半尺,更接近地面,更接近那个舵轮。
同时,她左臂的铁鉤借著身体下坠的势头,向身侧猛地一甩,勾住了船舵。
“咔啷!”
萨伦感到钳上传来不寻常的重量与牵扯,不由得跟蹌了半步,仅存的左钳难以平衡。
“深你————妈的头!”
话音未落,锚姐將身体全部的重量,连同最后一口气,都灌注到左臂的铁鉤上,然后,用尽残存的所有力量,猛地將身体向后方全力一盪。
她以贯穿身躯的巨钳为支点,以铁鉤为连接,將下方鉤住的青铜舵轮,借著身体摆动之势,抢甩了出去。
舵轮脱鉤,划出一道低沉而有力的弧线,旋转著,带著血,带著锈,带著一整艘船不甘与仇恨,如同黑帆號发出的最后一颗炮弹,狠狠砸进了上方那颗心臟。
“咚!!!”
伴隨一声闷响,心臟剧烈痉挛,被击中的部位瞬间凹陷,暗色的血浆爆溅。
所有连接它的触手猛地一僵,隨即垂落抽搐,那无处不在的尖啸与蠕动骤然沉寂了大半。
萨伦发出一声混杂著痛楚与惊怒的尖啸,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晃,它似乎也感受到了那心臟的痛苦,左钳抽出,锚姐被贯穿的身体无声地滑落,摔在冰冷的船骸与菌毯之间。
就是现在!
“呃啊啊!!!”
楚隱舟的咆哮压过了心臟紊乱的余音,燃烧的烛火在他眼中炸裂,皮肤下的蜡质纹路疯狂蔓延,仿佛整个人都在燃烧,在崩解。
他不再闪避那些已经变得无力的触手,径直撞开那些萎靡的障碍,直直扑向萨伦。
塔迪夫与他一同疾冲,宛如贴著地面突进的黑色闪电,战斧刮擦著那些低垂的触手,呼啸著冲向萨伦。
萨伦刚刚稳住身形,复眼红光因痛苦而闪烁不定,楚隱舟已逼至眼前。那燃烧著金色火焰的瞳孔里,倒映著锚姐滑落的身影和萨伦狰狞的甲壳。
楚隱舟在衝锋的途中就已举枪,手枪连续喷吐出火舌。
“砰!砰!砰!砰!”
每一发弹丸都钻入心臟表面的暗红窟窿,在粘稠的血肉组织中炸开,浑浊的浆液与破碎的组织从一个个弹孔中迸溅出来。
那颗心臟如同被粗暴刺穿的皮囊,剧烈地抽搐、萎缩,搏动声变得杂乱而悽厉。
萨伦庞大的身躯隨之剧烈震颤,它俯下身发出痛苦的嚎叫,仿佛那些子弹直接打在了它的身躯上,它与那心臟存在著某种邪恶的同感,心臟的剧痛即是它的剧痛。
它疯狂地想要转动身躯,挥动仅存的左钳砸向楚隱舟,但痛苦严重干扰了它的动作,那巨钳的挥舞显得沉重而迟缓。
塔迪夫已经来到他的身侧,赏金猎人依旧沉默无言,只是抬起手中的战斧,划出一道凝聚了所有杀意的寒光。
“咔嚓!”
萨伦仅剩的一只钳子也落在了地上。
萨伦的痛嚎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一种断断续的嘶气声,它的身躯向左侧倾斜。
而楚隱舟继续前冲,右手中的匕首映著心臟紊乱的邪光,带著他所有的力量与憎恨,狠狠捅进了萨伦那被甲壳附著的胸膛。
“噗嗤!”
匕首捅穿了猩红的甲壳,暗蓝色的血从萨伦的胸膛涌出。
萨伦残破的肢体疯狂舞动,它的口器张开,似乎想发出最后的诅咒。
而手枪直接塞进它的口器之中。
楚隱舟能感觉到甲壳下那非人意识的惊恐与狂怒,他没有任何犹豫,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手枪接连射击,坚硬的甲壳在这抵近射击下崩碎,暗红的浆液与软组织喷溅出来,最终,萨伦那颗猩红的螃蟹脑袋彻底变成了一滩混著碎壳的烂肉,掉落在地上。
那红壳躯体的抽搐停止了,倒在了血肉菌毯里。
萨伦·泰德,泪珠湾的城主,深潜者们的领袖,死了。
几乎就在它倒下的同一时刻,悬在半空的那颗巨大心臟,发出一声哀鸣般的最后震动,整颗心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塌陷,乾瘪,顏色从暗红迅速转为死灰。
最后,如同一颗乾瘪而腐烂的果实,它化作无数灰败的碎片和粉尘,掉落下来。
洞窟內,岩壁上,地面上,所有那些疯狂舞动,蔓延的猩红触手,同时僵直,隨后垂落著掉到地上,它们像是一条条在烈日下暴晒的蚯蚓,暗红色褪去,化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褐色。
粗壮的触手一条接一条地砸下,落地后便迅速崩解,化为粘稠的汁液,地面那片不断搏动的血肉菌毯,也如同退潮般急速乾涸,龟裂,粉红的肉质色泽消失,露出底下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岩石本色。
这片刚刚还如同活体地狱的洞窟,瞬间恢復了死寂。
楚隱舟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势,右手还紧握著那柄捅穿了萨伦胸膛的匕首,刀身大半没入甲壳,此刻隨著萨伦的倒下而斜指向地面。他剧烈地喘息著,眼前阵阵发黑,药效急速退去,他的身躯摇摇欲坠。
他拔出匕首,又用尽力气,解下腰带上的【诱惑酒杯】,塞入了大衣內,耳旁那些快要把他逼疯的低语才消失乾净,他挣扎著想要站起身,但腿软的不行,使不上一点力气。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急促而沉重。
“楚隱舟!”蕾娜薇第一个衝到他身边,圣骑士的盔甲上沾满了粘液和污血,面甲掀开,露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她伸手想扶他,但当她来到他的身旁时,身体震颤了一下,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但最终她还是將楚隱舟拉了起来。
其余几人也陆续衝过那些枯萎倒地的触手障碍,赶到了核心区域。他们身上都带著伤,神色疲惫,但目光都焦急地扫视著战场,最终落在在那艘倾斜的船骸上。
“锚姐!”朱妮婭惊呼一声,立刻朝著船骸跑去,珀芮紧隨其后。
楚隱舟在蕾娜薇的搀扶下,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心中无比沉重。
朱妮婭已经衝到了锚姐身边,跪下来,锚姐惨烈的伤口让她倒抽一口凉气,珀芮也蹲了下来,鸟嘴面具后的目光冷静而迅速地扫过锚姐的身体,手指按上锚姐的颈部。
时间仿佛凝固了。
片刻后,珀芮缓缓收回手,抬起头,鸟嘴面具转向围过来的眾人,声音很低。
“没有脉搏,没有呼吸,体表温度正在快速下降————”
“她,已经走了。”
朱妮婭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双手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圣光也做不到起死回生。
蕾娜薇扶著楚隱舟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她闭上眼,面甲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圣光在她体內微弱地起伏,仿佛也在哀悼。
巴利斯坦搀扶著还昏迷著的奥黛丽,他苍老的脸上露出哀伤,缓缓闭上了独眼。
塔迪夫站在原地,他一动不动地对著船骸方向,他依旧沉默,只是握著战斧的手在颤抖。
楚隱舟没有说话,他和蕾娜薇朝船骸缓缓靠近。
锚姐躺在黑帆號残骸上,那双曾燃烧著怒火与哀伤的眼睛,此时完全地闭上了。
她的神情却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嘴角还残留著一道乾涸的血跡,却带著微微上扬的弧度,不再是不屈的冷笑,更像是一种释然。
她躺在那里,身下是黑帆號的骸骨,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会不会看到她曾经的船员们?
他们来接她了。
黑帆號再次起航,一起去更远的地方,去那个他曾向她许诺过的地方。
洞窟內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岩壁渗水的滴答声,和海风穿过裂缝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是送行的螺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