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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马车
    睁开眼,楚隱舟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教室。
    空气沉闷,夹著粉笔灰,周围的人声朦朧,像是隔得很远,却又像是把自己团团包围。
    他低下头,身上穿著套黑白校服,布料很糙,袖口开线,白色的部分染上许多笔油的黑印。
    他面前的木桌上放著成绩单。
    他低头盯著手中那张薄薄的成绩单,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排名凑在一块,像一群苍蝇,他的名字在最后几位。
    他终於回过神,自己这是回到了高中的教室。
    这时候大概是期末考刚刚结束。
    哈哈,还不如让我梦到那些血肉和触手呢。
    在他脑袋还有些昏沉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是班主任,那个总穿著皱巴巴衬衫,近乎光头,嘴角永远向下撇的中年男人o
    班主任停在他课桌旁,他俯身,茶水与烟渍混合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
    “楚隱舟。”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钝刀刮过耳膜,“你可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啊。”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窃笑,不用抬头也知道,那些目光正从四面八方刺来,有怜悯的,鄙夷的,而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楚隱舟的心智一时间有点恍惚,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怯懦无比的高中生,他盯著成绩单上自己的名字,指甲不知不觉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班主任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確保半个教室都能听见:“看看你这分数,啊?坐在这儿三年,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你对得起谁?对得起父母吗?”
    楚隱舟的呼吸开始变重。
    如同羔羊面对屠夫,屠夫正因为羔羊太瘦弱,不够肥美而大发雷霆,而羔羊颤颤巍巍地几乎要跪下,想要朝著那把屠刀懺悔。
    没能成为你想要的可口模样,真是遗憾啊。
    班主任的难听话语还在继续,但楚隱舟有些听不清了,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什么在奔涌,除了涌上来的血液,还有什么更深沉的东西。
    沉闷,粘稠,那东西在搏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那节奏很熟悉,沉重而粘稠,像是————
    像是在海湾遗蹟深处,那颗高悬著的血肉心臟。
    “咚,咚,咚————”
    班主任的话越来越尖刻,越来越具体,开始讲述他“註定一辈子底层”的命运。
    他尖酸刻薄的话语与楚隱舟脑中的异响混合在一起,混沌,沸腾,楚隱舟难以克制住自己衝动的念头了。
    “闭嘴。”
    他听见自己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班主任怔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哟?还学会顶嘴了?”
    他弯下腰,那张脸凑得更近,五官在楚隱舟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开始扭曲,拉伸,逐渐狰狞如野兽“你刚才说什么?敢再说一遍吗?”
    在楚隱舟耳中,那声音已经变了调,混著非人的嘶嘶声,让楚隱舟回忆起那些深潜者的声音,那令人作呕的黏糊声响。
    班主任的脸颊边缘渗出黑色的细纹,瞳孔扩散成深不见底的孔洞,脸上戏謔的笑容也变得怪异,整张脸將要变成一团旋涡,要把楚隱舟捲入其中,撕得粉碎。
    “我说————”楚隱舟猛地抬头,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站了起来,也不知道那柄手枪是如何出现在手中的。
    冰冷而沉甸甸的触感,此时令他无比安心,他抓住班主任的衣领,在对方惊愕放大的瞳孔中,將枪管狠狠塞进那张还在张合的嘴里。
    “你他妈给我闭嘴!”
    说罢,他扣动扳机。
    “砰!”
    隨著这这一发抵近射击,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横飞。从班主任后脑喷涌而出的,是粘稠漆黑的淤泥。
    它们在空中泼洒开来,像一场黑色的雨,溅到课桌,黑板,墙壁上,隨即开始膨胀。
    教室在融化。
    桌椅像蜡烛般软塌,墙壁流淌成粘液,同学们凝固的脸上还保持著窃笑的表情,却已化作一尊尊黑色的泥塑。淤泥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分化成各种形状,挣扎的双手,尖锐的长矛刀尖,还有各种诡异,非人形的骨架。
    整个教室一同化作这团黑色的烂泥,隨即,楚隱舟被这泥沼吞没,眼前一片漆黑。
    他在黑暗中坠落。
    校服在坠落途中片片剥落,像蜕下的虫壳,露出底下那件熟悉的,沾满血污的,属於强盗的掠夺大衣。
    黑暗中有画面一闪而过,大学教室里他趴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的背影,出租屋狭窄的床上,他蜷缩著面对发亮手机屏幕的侧脸————
    最后,他重重摔落。
    身下不是地面,而是那片无边无际的,仍在缓缓起伏的黑色泥沼。淤泥渐渐退去,而他的面前正匯聚出一行行熟悉的血字:
    【受选者,你又离真諦迈进了一步。】
    【继续下去,继续收集更多瀆神者的遗物吧。】
    血红的文字在视野中燃烧,隨即消散,同时,楚隱舟身下的淤泥也一同消失,使其坠入更深的黑暗。
    楚隱舟睁开了眼。
    他躺在银鳞酒馆的床上,眼前是低矮的天花板,包扎过的伤口传来钝痛,使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起身,等待著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下来。
    “想睡个安稳觉,真是比登天还难————”他扶著仍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低声嘟囔著。
    楚隱舟推开门,大厅里已有了人声与光影。
    奥黛丽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捧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茶。
    她已戴著那顶宽檐高筒帽,看到楚隱舟走出房门,她笑著掀起帽檐致意。
    “哟,睡得好吗,头儿?大伙儿都捨不得去叫你呢,想让你多补补觉。”
    楚隱舟揉了揉额角,“下回————还是叫醒我吧。”他的声音有些乾涩,“我现在真是越睡越累了。”
    一旁的蕾娜薇已穿戴整齐,骑士甲冑在烛火下泛著光泽,她转过身,碧蓝的眼睛看向楚隱舟,目光中带著关切。“雷克斯会长那边传来消息,他们正在清点整理冒险者公会的旧物和档案,人手有些吃紧。”
    “卡尔和乔治一早就过去了,他们说要去联络那些散了伙但还信得过的旧城防军,说服他们一起加入公会。”
    “卡尔的烫伤怎么样了?”楚隱舟问,走向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冷水划过喉咙,让他感觉稍微舒服了点。
    “得益於我的特效凝胶,炎症已经控制住了。”珀芮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还没戴上鸟嘴面具,浓密的棕色捲髮隨意披散,露出年轻而专注的面容。
    “表皮再生需要时间,但下地行走已无大碍。当然,”她补充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专业,“我仍然强烈建议他至少静养两周,避免剧烈活动和可能的感染。”
    说话间,她已经站到了楚隱舟面前,微微弯腰,视线落在他刚刚匆忙披上的掠夺大衣的胸口位置。“现在,让我看看你的伤口,看看是不是该换药了。”她说著,伸出手指就要去解他大衣的系带。
    楚隱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挡了一下。“好了,珀芮,”他冲她尷尬地笑了笑,“我感觉很好,你的药膏很有效,回头你可以给我一些,我自己换药就好。”
    珀芮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好吧。但如果有任何异常,必须立刻告诉我。”她的叮嘱严肃起来。
    “我记下了。”楚隱舟点点头,转向蕾娜薇和奥黛丽,“先吃点东西,然后去公会看看。雷克斯会长既然开了口,我们临走前,能帮多少是多少。”
    一行人离开酒馆,穿过喧闹的泪珠湾街道,朝冒险者公会走去。
    “关於下一站,”楚隱舟一边走,一边向奥黛丽问,“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更深入的城市,能具体讲讲吗?”
    奥黛丽闻言,从怀中抽出一张手工的简陋地图,在行走间小心地展开一角。“我在码头区和几个老水手,还有黑市那边的几位朋友聊了聊。”
    她指著地图上一条用炭笔画出的的线,“泪珠湾往西北,穿过那大片荒野,原本有一条繁荣的商道,连接著一座城市,好像是叫什么————销金巢?”
    她翡翠般的眼睛闪著光,压低了些声音:“据说那地方可了不得,不少真正有世袭头衔的贵族老爷们住在那里,奢华得流油,它肯定比泪珠湾更靠近卢修斯领主的核心领地,先前因为荒野夫人的缘故,与泪珠湾的连接中断了。”
    楚隱舟看著那条曲折的路线,点了点头,而奥黛丽又补充:“不过,那地方恐怕离这里很远,如果要走著过去,怕是会很不体面呢。”
    奥黛丽望向楚隱舟,低声说:“也许,你那张神奇的小地图能帮我们找到更近的路?”
    他知道,奥黛丽指的是【瀆神者的地图】,或许它能揭示更安全或更快捷的路径,但脑海中残留的梦魔提醒著他,频繁使用那件遗物对精神的侵蚀不容小覷,“嗯,地图的事,稍后再研究。现在这状態,不宜冒险。”
    谈话间,他们已来到冒险者公会前,原本空荡的门口和院子里,多了许多忙碌的身影。
    几名穿著皮甲的城防兵,正喊著號子,协力將一箱箱看起来沉甸甸的武器装备搬出,放在院子里。另一些人则搭著简陋的梯子,修补著屋顶的窟窿,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和粗声粗气的喝,让这片死气沉沉的地方罕见地有了活力。
    乔治站在院子中央,正对著几个搬运木料的城防军比划指挥,他的脸庞上少了些之前的急躁,多了几分沉稳。
    看到楚隱舟一行人,他眼睛一亮,快步走来。“你们来了!”他搓了搓沾满灰尘的手,“弟兄们听说了萨伦那怪物的真面目,大多都愿意过来,雷克斯会长说了,以后这公会就是新的秩序,防著海湾里那些鬼东西再冒出来,也管著城里的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萨伦手下那帮心腹,还有那些平日借著市政厅名头捞油水的狗腿子,已经跑了大半,剩下的,也掀不起风浪。”
    这时,雷克斯会长也从屋內钻了出来。这位瘦削的中年男人此刻灰头土脸,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很,脸上带著兴奋。“楚先生!真是好极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您看看,乔治和他这些弟兄,都是好样的!咱们先把地方收拾出来,把库存的武器整备好,马上就能发布任务,招募可靠的人手!泪珠湾不能一直乱下去,深海里的威胁也还在————”
    他的话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塔迪夫走了过来。全副武装的他径直来到楚隱舟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取下一面带著骨棒的皮革旗帜,是那面【威利伯的旗帜】。
    他双手將旗帜递向楚隱舟。
    楚隱舟看著那面沾旗帜,又抬头看向塔迪夫那被头盔完全遮蔽的面容,几秒后,他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推了回去。
    “你留著吧,塔迪夫。”楚隱舟的声音很平静,“你要留在这里,和雷克斯会长他们一起一起。未来要打的仗,恐怕不会少。这旗子,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帮上忙。”
    他又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况且,如果你未来————抽得开身了,想来寻我们,到时候再把它原样还给我也不迟。”
    塔迪夫沉默著,头盔微微转动,似乎在审视楚隱舟的表情,又似乎透过那金属眼缝,看向未知的远方。
    良久,他终於收回手,將那面旗帜重新掛回自己腰间。面罩下传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好。”
    “哈哈!”巴利斯坦扛著一个巨大的木箱从旁边走过,箱子里哐当作响,像是装满了金属零件。老兵独眼瞥过来,脸上带著汗水与尘土,却笑得爽朗,“你们放心走你们的!有我们这几个老傢伙和小伙子们在,泪珠湾乱不了!”
    “嘿,本来也就是想混口安稳饭吃,现在雷克斯这儿有点正事干,还能教教新人们,挺好!”
    他將箱子咚一声放下,擦了把汗:“等我把这帮毛头小子操练出个人样,说不定哪天,咱们还能在哪个地牢或者战场上碰头呢!”
    楚隱舟也朝他笑著点了点头,这时,一阵声响从城门方向传来。
    那声音轻而清晰,由远及近。
    听上去是马车行驶而来的声音。
    冒险者公会本就离城门不远,院子里的眾人不由得停下动作,朝长街尽头望去。
    晨雾中,一辆暗墨色的修长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拉车的马匹步伐沉稳,驾车人端正地坐著。
    楚隱舟站在人群最前方,目光穿过薄雾,落在驾车人脸上。
    驾车人头上裹著白色头巾,皮肤黝黑,脸上留著山羊鬍。
    他一手持著韁绳,一手中托著一盏诡异的灯。
    那是一根蜡烛,插在人类颅骨的顶端,烛火正笔直燃烧。
    泪珠湾清晨的雾,仿佛更浓了。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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