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
    晚上八点二十六分。
    联邦南部,鹿川庄园。
    这里今晚很热闹。
    草坪上铺了红毯,宴会厅的玻璃墙擦得发亮,长桌上摆满酒和甜点。
    穿礼服的人来来往往,端著酒杯谈新法,谈抑诡子弹,谈御诡者家族被清算后的市场空位。
    很多人嘴上说著时代变了,手里已经把新盘口分完了。
    庄园主人叫贺云庭。
    慈善家,收藏家,南部商会副会长。
    简歷乾净得能拿去当宣传片。
    只是调查局內部档案里,他还有另一个编號。
    御诡者黑市洗钱链条核心中转人。
    今晚这场晚宴,名义上是庆祝《御诡者特別管理法》落地。
    实际目的,是把各方还能动用的资源重新接上线。
    宴会厅角落,一个胖男人举杯,笑得牙都露了出来。
    “各位,不要慌。铁面倒了,马德胜也倒了,那是他们蠢。”
    旁边有人压低话。
    “抑诡子弹已经下发到基层了,普通警员都能用。这玩意儿真邪门,a级都扛不住。”
    胖男人摆手。
    “科技嘛,有上限。再厉害也要扣扳机。扣扳机之前,人得站得住。”
    几个人听懂了,笑起来。
    贺云庭端著红酒,坐在主桌正中。
    他六十出头,头髮染得很黑,手腕上戴著一串老木珠。
    每次有人过来敬酒,他都先碰杯,再关怀两句对方家中长辈。
    这套姿態,他用了三十年。
    很稳。
    很管用。
    窗外,庄园外围的安保人员已经换了第三轮岗。
    安保队长周硕站在监控室里,盯著十二块屏幕。
    他是退役特勤,前阵子还参加过抑诡子弹的实弹培训。
    培训教官说过一句话。
    普通人终於有资格向怪物扣扳机了。
    周硕喜欢这句话。
    以前遇到御诡者作乱,普通安保就是摆设,命硬能多活三秒。
    现在不一样。
    弹匣里压著红色弹头。
    每颗都经过调查局编號。
    只要目標进入射界,b级以下当场缴械,a级也得跪下喘。
    周硕把手按在腰间枪套上,心里很安稳。
    今晚庄园里全是有头有脸的人。
    出事不起。
    但有这批新装备,谁来也得讲点基本礼貌。
    “队长,三號门有情况。”
    副手凑到屏幕前。
    周硕看过去。
    庄园大铁门外,路边多了个人。
    白衣。
    白伞。
    没有车辆,没有隨行人员,没有邀请函。
    雨並没有下。
    那把伞撑在头顶,伞面乾净,伞骨也乾净。
    男人站在铁门前,隔著铁柵栏看向庄园里面。
    监控画面有些花。
    他的脸却很清楚。
    年轻,安静,眼皮微垂。
    周硕皱了下眉。
    “放大。”
    副手操作键盘。
    画面拉近。
    白衣男人的视线落在宴会厅玻璃墙上,那里有很多人正在举杯。
    周硕被那种看人的方式弄得很不舒服。
    不是挑衅。
    也不是害怕。
    那人看庄园里的宾客,跟看病房里已经插上管子的病人没差別。
    “喊话。”
    副手打开外放。
    铁门上方的喇叭响起电流杂音。
    “前方私人庄园,请离开警戒区域。重复,请离开警戒区域。”
    白衣男人没有动。
    周硕拿起对讲机。
    “一组,二组,靠近三號门。枪械保险打开,等待指令。”
    “收到。”
    “收到。”
    十几名安保从两侧围过去。
    他们步伐很稳,枪口下压,手指贴在扳机护圈外。
    这是標准流程。
    先警告。
    再控制。
    必要时击发抑诡子弹。
    周硕盯著屏幕,脑子里已经过完预案。
    白衣,白伞,无通行记录。
    高危。
    但单人出现,没带武器。
    若是御诡者,抑诡子弹能压。
    若是普通人,控制后送警局。
    不难。
    真不难。
    铁门外,路斗抬起伞沿。
    安保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很齐。
    枪口也很齐。
    他看见那些红色弹头,眼里没有波动。
    东岛残留的快乐规则,已经被整理进黑影体內。
    那种粗糙的笑脸污染,原本只会让人发狂,伤人,毁掉自己。
    太浪费。
    人类的问题不是不会笑。
    是笑完以后仍要回到痛苦里。
    所以要改。
    从表情开始。
    从认知开始。
    从这座庄园开始。
    路斗不在乎这里的人是否罪大恶极。
    罪恶只是症状。
    爭夺,隱瞒,攀附,恐惧失去,这些才是病灶。
    庄园里的人比街头流浪者更適合做第一批样本。
    他们资源多,人脉广,传播快。
    也更爱把自己的生活拍给別人看。
    这很好。
    很符合扩散需求。
    三號门前,安保队长周硕已经带人赶到。
    隔著铁门,他举起证件。
    “先生,报上姓名。把伞放下,双手举到我们能看见的位置。”
    路斗看著他。
    “你们很紧张。”
    周硕没有接话。
    “最后警告,照做。”
    “你相信手里的枪能保护里面那些人?”
    周硕把枪口抬高半寸。
    “我不跟你聊哲学。三秒。”
    路斗点头。
    “你很负责。”
    “二。”
    “可惜,负责的人通常最先被旧秩序消耗。”
    “一。”
    周硕的手指压向扳机。
    监控室里,副手盯著画面,喉结动了动。
    他等著红色弹头飞出。
    全网都在吹这东西。
    凡人扳机。
    普通人的版本答案。
    调查局宣传片里,抑诡子弹把一名b级共生者打回普通人,弹幕全在刷人类万岁。
    副手也刷过。
    还刷了三遍。
    可画面里,周硕的手停住了。
    不是犹豫。
    是整个人卡在原位。
    他身后的十几名安保,也停下了。
    对讲机里传来粗重呼吸。
    副手愣了。
    “队长?”
    没有回应。
    周硕的瞳孔急剧缩小。
    他的面部肌肉开始乱跳。
    先是眼角。
    然后是鼻翼。
    最后是唇部。
    那张训练有素的脸,被强行拉成笑的形状。
    太整齐了。
    也太痛了。
    周硕想扣扳机。
    他还能思考。
    这才最要命。
    他能清楚地感到自己的手抬起来,枪口慢慢离开铁门外的目標,转向自己的下巴。
    他想骂人。
    想喊开火。
    想让副手切断监控,不要看他的样子。
    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名安保笑了。
    第二名也笑了。
    十几个人站在庄园门口,笑得身体发抖。
    周硕眼里泛起血点。
    他用尽力气,把枪口往旁边偏了几寸。
    路斗看著他,轻声开口。
    “你不用抗拒。快乐会替你卸下责任。”
    周硕的手被拉回去。
    枪口抵住下巴。
    红色弹头还没进入枪膛。
    所谓能压制a级诡异的武器,在这一轮对抗里,连亮相的资格都没有。
    监控室副手终於反应过来,扑向警报按钮。
    手还没碰到,他也笑了起来。
    他的牙齿磕在一起,眼泪顺著脸往下掉。
    “別......別看屏幕......”
    后半句被笑声吞掉。
    三號门外,枪响连成一片。
    宴会厅里的小提琴演奏停了半拍。
    有人端著酒杯回头。
    “什么动静?”
    “礼炮?贺老还安排节目了?”
    “这节目挺硬核啊,南部人排面这么足?”
    有人开玩笑。
    下一秒,玻璃墙外的探照灯扫过地面。
    十几名安保倒在铁门內侧。
    血从他们身下铺开。
    还有几个没倒下的人,仍在笑。
    他们把枪塞进口腔,扣下扳机。
    宴会厅安静了一小段时间。
    然后尖叫爆发。
    杯子摔在地上。
    女人提著裙摆往后退,男人撞翻椅子,侍应生把托盘丟了出去。
    贺云庭站起身。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逃。
    而是看向大厅四角的私人保鏢。
    那些保鏢都是改造过的低阶御诡者。
    备案资料是假的。
    费用很贵。
    今晚他们原本要对付调查局暗访人员。
    贺云庭压住嗓子。
    “关门,启动內层防护。別让外面那东西进来。”
    管家拿出平板,手指发抖。
    “老爷,三號门权限掉线了。监控也在乱跳。”
    “那就手动。”
    贺云庭盯著窗外那把白伞。
    心里开始盘算。
    新的诡异?
    还是某个没备案的s级御诡者?
    他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胆子,是判断。
    如果能谈,就谈。
    如果不能谈,就拿別人挡路。
    宴会厅大门落锁。
    厚重合金板从墙缝降下,把玻璃墙覆盖。
    几名保鏢护在贺云庭身前。
    胖男人刚才还在嘲笑铁面,这会儿已经蹲到桌子底下。
    “贺老,您这安保不是说全联邦顶配吗?”
    贺云庭看了他一眼。
    “闭嘴。”
    “不是,我花了两千万买入场券,连个安全通道都没有?这不属於消费欺诈?”
    旁边有人崩溃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维权!”
    胖男人抱著桌腿。
    “我不维权还能干嘛?我又打不过!”
    这句话让不少人更慌了。
    合金板完全落下。
    宴会厅变成封闭空间。
    贺云庭稍微鬆了口气。
    內层防护能抗火箭弹。
    通风系统有独立过滤。
    通讯走地下光缆。
    只要撑过十五分钟,南部调查局分部就会赶到。
    他有关係。
    也有筹码。
    这局还有得玩。
    可大厅中央的大屏幕亮了。
    那块屏幕原本在播放慈善晚宴宣传片。
    画面跳了几下,变成一张標准笑脸。
    白底。
    黑眼。
    红唇。
    比例工整。
    没有污染感,甚至有点像儿童节目图標。
    管家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谁开的屏幕?”
    没人回答。
    屏幕里的笑脸变得更清楚。
    坐在前排的一名女明星突然捂住嘴。
    她不想笑。
    她今天才做完面部保养,合同里写了不能出现失控表情。
    可她的唇部自己往上提。
    旁边经纪人急了。
    “姐,別玩抽象,现在不是上热搜的时候。”
    女明星转过头。
    她的牙齿咬住经纪人的手指。
    经纪人呆了半秒,隨后惨叫。
    这一下点燃了大厅。
    有人开始大笑。
    有人用叉子插向邻座。
    有人抱著酒瓶往自己额头上敲。
    几个保鏢冲向屏幕,抬枪射击。
    屏幕碎了。
    笑脸还在。
    碎裂的每一块屏幕碎片,都映出同样的笑。
    贺云庭后退半步。
    他的木珠断了,珠子滚落满地。
    保鏢队长挡在前方,低吼道:“別看!都低头!”
    话刚出口,他自己笑了起来。
    不是因为看见屏幕。
    而是听见了笑声。
    传播媒介不止视觉。
    贺云庭终於明白,合金板没有意义。
    过滤系统没有意义。
    钱没有意义。
    他们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更方便处理的盒子。
    大厅里,有人跪在地上求饶。
    另一人哭著喊:“我只是来吃饭的,我连主菜都没上!”
    胖男人从桌底爬出来,满脸都是冷汗。
    他捂著自己的嘴,想用体重压住笑。
    没用。
    他的手指被牙齿咬破,笑还是从指缝里挤出来。
    “別笑了......我这人笑点低,但没低到这个程度......”
    路斗撑著白伞,走到宴会厅外。
    合金板挡在前方。
    他没有破门。
    只是抬手,指尖按在金属表面。
    里面的混乱通过墙体传来。
    他听得很认真。
    这些人害怕死亡。
    害怕失去身份。
    害怕被同类拖下去。
    路斗整理著这些情绪,把它们放进新的规则里。
    快乐不是情绪。
    快乐是秩序。
    只要所有人都保持同一张表情,同一种需求,同一个方向,爭斗就会减少。
    痛苦也会减少。
    至於自我。
    自我原本就是痛苦的源头之一。
    宴会厅里,贺云庭抓住管家的领口。
    “联繫魏公!联繫调查局!告诉他们,有新的s级污染源!”
    管家咧著嘴,眼泪糊了半张脸。
    “老爷......电话接通了......”
    贺云庭夺过通讯器。
    里面传出忙音。
    隨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笑。
    不是路斗。
    那笑更杂,更脏,夹著很多人的哭。
    通讯器屏幕亮起。
    白色笑脸下方,多出一行字。
    欢迎加入快乐。
    贺云庭的手抖了。
    他这一生见过很多场面。
    商业围猎,黑市交易,御诡者失控,调查局抄家。
    每一次,他都能找到能谈价的人。
    可这次,没人报价。
    也没人谈判。
    对方只是把结果送到面前。
    大厅中央,碎屏里的笑脸开始合併。
    黑影从电路板和玻璃碎片中爬出。
    它头顶悬著白色圆环,身体上长满標准笑脸。
    每张脸都在笑。
    每张脸都很用力。
    那些互相撕咬的宾客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它。
    他们脸上的笑变得整齐。
    连哭的人也不哭了。
    贺云庭被两名保鏢按住肩膀。
    保鏢已经不听命令。
    他们笑著把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看见黑影最中央那张脸。
    那张脸开口。
    没有人的嗓音。
    却让所有通讯设备同步显示文字。
    第一批快乐样本,確认。
    庄园外,路斗收回手。
    合金板內侧传来整齐的笑。
    他撑著白伞转身,离开红毯尽头。
    铁门前的监控还在运行。
    画面里,白衣男人走出三步,忽然停下。
    路斗抬起头,看向摄像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