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
污染隔离区零一。
原东岛首府,银座商业街。
联邦封锁线外,十二座无人哨塔还在工作。
探照灯扫过海面,扫过断桥,扫过那圈高达三十米的合金隔离墙。
墙体外侧掛著三种文字的警告牌。
禁止靠近。
禁止拍摄。
禁止传播区內图像。
违反者,按准s级污染接触处理。
这条规矩不是嚇人。
一年前,有个海外网红团队偷偷开船靠近,为了流量,用长焦镜头拍到墙內半张笑脸海报。
回去后,七个人在直播间里笑了十七分钟。
最后,直播间被封,伺服器被物理销毁。
七具尸体至今还锁在北美联合第七收容库。
他们的脸全都裂到耳根。
从那以后,污染隔离区零一这个名字,在全球网络上变成了不可搜索词。
普通人只记得东岛没了。
调查局档案里写得更乾脆。
东岛,整体失效。
隔离墙內,城市还保留著灾难爆发那天的样子。
商场大门敞著,玻璃碎片铺满地面。
自动售货机倒在路边,里面的饮料瓶早已变形,標籤褪色。
地铁入口被封条盖住,封条上贴满笑脸贴纸。
那些贴纸不是人贴上去的。
它们每隔七天会换一次位置。
有时在墙上。
有时在车窗上。
有时贴在某个穿著校服的乾尸脸上。
街道两侧,海报铺得很满。
红的,白的,黄的。
上面全是咧开的笑脸。
有孩童画风的。
有gg模特的。
有政治宣传画的。
还有从旧照片里抠出来的真人脸。
它们在夜风里轻轻晃。
纸张摩擦,发出很细的沙沙动静。
这片城区没有活物。
连老鼠都没有。
连虫子也没有。
可在监控盲区的街口,隔离墙內侧忽然多了个人。
男人穿著纯白长衫。
衣料乾净,垂感很好,走在满地灰尘里,却没有沾上脏污。
他的头髮垂到肩后,发尾用白绳束住。
面容很年轻,也很安静。
不是楚彻那种医生式的温和。
也不是塞门那种疯癲的优雅。
他更接近庙里供著的神像。
离人很远。
路斗走过第一排商铺。
一张笑脸海报从卷闸门上脱落,飘到他脚边。
海报上的女人穿著东岛旧时代的通勤装,眼眶里爬出黑线,嘴部裂口已经延伸到耳后。
纸面刚碰到路斗的鞋尖,就停住了。
路斗低头。
“你还痛吗?”
没有回应。
海报上的笑脸开始收缩。
裂开的皮肉线条一点点合拢,黑线从眼眶里退回去,纸张边缘飘出细小的白色碎屑。
那些碎屑在空中转了几圈,变成笑脸花瓣。
它们落到地上,消散。
路斗继续向前。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不急。
可他经过的区域,那些贴在墙上的笑脸开始发白,像被橡皮擦掉了脏痕。
怨念没有反抗。
它们原本会攻击任何认知到它们的人。
可在路斗面前,它们变得很乖。
乖得有些可悲。
路斗身后,跟著一个黑影。
黑影很长,贴著地面移动,头部位置拉得很高,没有固定形体。
它一会儿像人,一会儿像兽,一会儿又分裂出很多条手臂。
每条手臂的末端,都有一张笑脸。
那些笑脸没有皮肤,只有裂开的纹路。
黑影停在路斗身后三步之外。
路斗在一家电影院门口停住。
电影院外墙塌了一半。
售票窗口还贴著三年前的电影宣传单。
宣传单上,男女主演露出营业式微笑,牙齿很白。
灾难爆发后,那两张脸被污染改写,笑容被拉长,眼睛变成两个洞。
路斗抬手,指尖按在宣传单上。
纸面开始发烫。
污染退去。
两个演员恢復原本的样子。
可下一秒,宣传单下方又渗出新的黑线。
路斗收回手。
“连快乐都要靠gg售卖。”
他看著那张褪色宣传单。
“难怪会坏成这样。”
黑影发出沙哑的嘶鸣。
那不是语言,却带有明確意思。
它在邀功。
这座岛,確实是它最早的乐园。
视觉传播。
图像传播。
音频传播。
笑脸感染。
自残。
袭击。
军队反击。
规则变异。
最后,整个东岛被联邦划掉。
黑影记得那段时间。
街头到处都是笑。
人们一边哭,一边把刀片送入口腔。
主播把自己的脸划开,还对屏幕说谢谢关注。
母亲抱著孩子站在天台边,说宝宝別怕,马上就不难过了。
黑影喜欢那个场面。
它从每张脸里吃到痛苦。
那种痛苦有嚼劲。
路斗却没有夸它。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黑影。
“这就是你最初的杰作,对么?”
黑影伏低身子。
喉咙里滚出嘶哑回应。
是。
路斗点了点头。
他没有愤怒。
没有厌恶。
他抬手,替一具倒在影院门口的白骨合上頜骨。
那具白骨的下頜被拉得很开,牙齿缺了三颗。
路斗动作很轻。
“这个世界充满內乱与不幸。”
“人类总在爭。”
“爭钱,爭权,爭一张床位,爭一个名额,爭谁能活,爭谁该死。”
“他们把痛苦递给下一批人,再说自己也没办法。”
黑影听不懂这些。
它只听懂痛苦两个字。
於是它身上的笑脸张开了。
路斗看著它。
“你也一样。”
黑影停住。
“你让他们笑,並没有让他们快乐。”
“你只是把痛苦改了包装。”
“太粗糙了。”
黑影身上的笑脸接连闭合。
它开始害怕。
这不是战斗层面的害怕。
它是被更完整的理念压住了。
路斗没有继续责备。
他走上电影院前方的台阶,站在半塌的招牌下。
整条街的笑脸海报都转向了他。
没有风。
纸面却同时抬起。
无数裂开的笑脸盯著白衣男人。
隔离区深处,一栋电视塔忽然亮起。
破碎屏幕上闪过旧新闻画面。
主持人的脸裂到耳根,还在播放灾难当天的撤离通知。
“请市民保持冷静。”
“请不要观看任何笑脸图像。”
“请不要接听陌生来电。”
“请不要相信亲友的求救视频。”
路斗听完,轻轻摇头。
“他们连求救都不能相信。”
“这就是人类的生存方式。”
“怀疑,隔离,审查,封锁。”
“活下来的人,也被训练成了不敢相信別人的人。”
黑影低伏著,不动。
它想逃。
可整座东岛的笑脸污染正在向路斗身边匯聚。
街道裂缝里爬出黑红色纹路。
gg牌脱落。
车窗上的笑脸贴纸飞起。
地铁入口的封条被掀开。
一张又一张人脸从黑暗里浮出。
那些都是当年死在这里的人。
他们没有完整意识。
只剩被危笑恶魔啃剩的情绪残渣。
路斗张开双臂。
长衫袖口垂落。
他站在那里,接受整座城市的注视。
“我不喜欢暗中那个神明的做法。”
“他把痛苦当药。”
“他让人类在恐惧里学会秩序。”
“这很有效。”
“也很冷。”
黑影听见楚彻这个名字,体表的笑脸全都抖了一下。
路斗继续说:“我也不喜欢福音教。”
“那个塞门,他太吵。”
“总把別人的惨事当节目,点评还很密。”
说到这里,路斗停了停。
“不过,他有一点没错。”
“人类確实需要被推动。”
“只是推动的方向,不该是更能忍。”
路斗抬头,看向电视塔顶端那轮残破的红色警示灯。
“我要重整这个残酷的世界。”
“让人类活在永无止境的快乐里。”
“没有內斗。”
“没有背叛。”
“没有飢饿。”
“没有病床前的签字单。”
“没有父母跪在走廊里求人。”
“没有孩子在新闻里变成统计数字。”
黑影抬起头。
它第一次从路斗身上嗅到了东西。
不是悲悯。
是决意。
路斗的语调仍旧温柔。
“为此,一点点肉体的牺牲是必要的。”
整座城市安静了半秒。
隨后,所有笑脸同时张开。
墙皮脱落。
纸张升空。
海报,照片,手机屏幕,gg屏,报纸,便利店收银台上早已黑屏的扫码器,全都亮了。
每个屏幕上都出现了同一张笑脸。
路斗伸手。
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那些笑脸被压缩。
不是毁掉。
是被整理。
原本混乱的怨念,被一层白色规则包住,往街道中央聚集。
黑影发出嘶吼。
它身上的笑脸也被吸走了。
它想退,背后却没有路。
路斗看著它,语气很轻。
“別怕。”
“我不是惩罚你。”
“我在改良你。”
黑影的身体被拉长,又被按回去。
它的四肢分裂出更多枝节,每个枝节末端都长出新的笑脸。
那些笑脸不再只是裂开。
它们开始变得整齐。
眼睛弯起。
牙齿排齐。
表情標准到让人难受。
路斗把整座东岛残留的笑脸怨念,全部压成一枚白色圆环。
圆环中间,黑影痛苦翻滚。
它原本是是铃木健二愿望的余烬。
现在,它被路斗抓住,重新写入更高级的目標。
快乐。
服从。
统一。
不再悲伤。
不再思考痛苦。
不再製造矛盾。
黑影狂笑起来。
笑声从它每张脸里挤出,堆在整条街上。
它的身体迅速膨胀,骨架外翻,黑色皮层下钻出密密麻麻的白色面孔。
每张面孔都笑得很標准。
过於標准。
路斗收回手。
白色圆环落在黑影头顶,变成一圈无形冠冕。
黑影伏在地上,喘息,抽搐,蜕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