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二十分。
诡策院医务室结束接诊。
楚彻关掉电脑,將桌面的检查单按编號归档,又把听诊器放回抽屉。
做完这些,他脱下白大褂,摘掉胸牌,换上灰色外套和黑色长裤。
衣服没有品牌標识,价格也很普通。
金丝边眼镜保留了下来。
这是他留给旁人的记忆点。
少了这副眼镜,反而容易引起关注。
塞门坐在药品柜上,眼球手杖横放在腿间。
“准备去哪?”
“回家吃饭。”
塞门歪了歪头。
“哪个家?”
楚彻把袖口整理好。
“父亲住的地方。”
“稀奇。”
塞门用手杖点了点柜门。
“神也要回家接受长辈盘问?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对象,工资够不够花。最后再给你安排一个条件不错的姑娘。”
“联邦刚通过特別管理法。”
楚彻抬手推了推眼镜。
“你最好別在诡策院继续製造异常。”
“明白,家长会时间,閒杂人等退场。”
灰雾缩入墙角。
塞门消失前又探出半张面具。
“如果可以,吃的给我打包留点。”
楚彻没有回应。
他离开诡策院,在附近超市买了一个果篮,两盒保健品。
收银员扫完码,抬头看了他几次。
“先生,这款保健品今天买二送一。”
“谢谢,两盒够了。”
“送长辈吧?”
“父亲。”
“那您再拿一盒唄,免费的。”
楚彻停了两秒。
从商业逻辑来看,拒绝没有收益。
他回货架取来第三盒。
收银员满意了。
“这才对嘛。老人家过日子节省,嘴上说不用,收到肯定高兴。”
楚彻付完款,提著印有超市促销gg的塑胶袋离开。
这一身装扮足够普通。
医生,单身,工作繁忙,许久没有回家,临时在超市买礼物补偿父亲。
完整,合理,无须修补。
晚高峰地铁里挤满了人。
楚彻站在车厢中段,右手提著果篮,左手抓住扶杆。
身旁两个诡策院学生正在刷视频。
画面里,南港御诡者铁面被押入看守所。
“评论说他在里面给诈骗犯讲御诡基础课。”
“真的假的?”
“假的。编的,骗了十万点讚。”
“专业对口了属於是。”
两人笑了半天。
其中一个学生抬头,认出了楚彻。
“楚医生?”
楚彻转过身。
“手腕还疼吗?”
学生赶紧把手机收起来。
“好多了。您这是回家?”
“嗯。”
“给家里人买东西?”
“很久没回去了。”
学生有些意外。
医务室里的楚医生总是耐心,记得每个伤员的用药情况,也记得他们什么时候该复查。
这样的人,与家里关係应当很好。
可楚彻说完便转了回去,没有继续聊的意思。
车厢到站,乘客向门边移动。
楚彻跟著人群下车。
从背后看,他只是万千归家者中的一个。
晚上六点四十。
江海市东城区小区。
楚彻走上四楼,在门前停了几秒。
门漆已经脱落,锁芯旁留著多年的划痕。
他按下门铃。
里面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动静。
门打开。
楚建国穿著毛衣,头髮比上次见面时又少了许多。
父子对视。
老人先把手放到裤腿上擦了擦,才去接果篮。
“回来就行,还买这些干什么。”
“顺路。”
“快进来,菜都好了。”
楚彻跨过门槛。
鞋柜里还放著他读大学时穿过的旧球鞋。
鞋面发黄,鞋带洗得很乾净。
楚建国一直没捨得扔。
餐桌上摆著六道菜。
红烧排骨,清蒸鱸鱼,炒青菜,番茄鸡蛋,还有两盘凉菜。
全是楚彻从前爱吃的。
“坐。”
楚建国拉开椅子,又赶紧去厨房端汤。
“排骨多燉了会儿,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差点燉干。”
楚彻看著桌上的菜。
父亲不擅长撒谎。
砂锅边缘的水跡还没干,说明汤刚添过。
这些细节没有意义,却被他完整收进脑中。
楚建国拿来一瓶酒。
“喝点?”
“明天不值班,可以喝。”
“那好,那好。”
老人拧开瓶盖,先给儿子倒满,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他的手本来很稳。
倒到杯口时,却洒出了几滴。
楚彻抽出纸巾,把桌面擦乾净。
“爸,坐吧。”
楚建国坐到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最近忙吗?”
“还好。”
“新闻里总说诡策院危险。你是校医,应该不用去前线吧?”
“偶尔处理受伤学员。”
“那也危险。”
“有保障措施。”
“哦,有保障就好。”
对话到这里停了。
楚建国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
夹完以后,他才想起来儿子已经三十岁,不再是那个放学回家等吃饭的孩子。
筷子停在半空,收回去也不合適。
楚彻低头吃掉排骨。
“味道不错。”
楚建国肩膀鬆了些。
“你妈教的做法。”
提到妻子,老人端起酒杯,喝了大半。
电视里正在播放御诡者备案新闻。
江远站在登记大厅,排在普通队伍中。
主持人说,这是新秩序的起点。
楚建国看了一会儿,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今天不看这些。”
“好。”
“咱爷俩说说话。”
楚彻等著他开口。
老人准备这顿饭,不只是为了见儿子。
菜,酒,关闭的电视,都有明確目的。
楚建国又喝了一杯。
“你妈走了多少年了?”
“六年零四个月。”
老人看向他。
“你记得太清楚。”
“病例和死亡记录不能出错。”
“她不是病例。”
楚建国的手压在酒杯上。
“她是你妈。”
楚彻没有反驳。
墙上掛著一家三口的合照。
照片拍於楚彻考上医学院那年。
母亲坐在中间,楚建国穿著旧衬衫,手掌放在儿子肩上。
三个人离得很近。
如今,父子隔著一张餐桌,连夹菜都要先考虑是否合適。
楚建国低下头。
“那颗心臟的事......”
楚彻拿筷子的动作停下。
“关係,批文,专家会诊,全套手续都有。那个富商躺进去两个小时,你妈就被从名单上撤了。”
老人说到这里,喉头动了几次。
楚建国端起酒,杯沿碰到牙齿。
“你还得去给他做手术。”
“我儿子,亲手救了抢走他妈心臟的人。”
“爸,你喝多了。”
“我没多。”
楚建国把杯子放下。
楚彻抬眼看著父亲。
老人的眼眶发红,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从小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考试第一,手术第一,別人值一个夜班,你能连值三个。”
“你妈走后,你连哭都没有。”
“儿子,人不能这么活。”
楚建国隔著桌子,握住他的手腕。
掌心粗糙,温度很高。
“放下吧。”
“不是让你原谅他们。”
“是放过你自己。”
“別再拿什么极致,什么完美来罚自己。你妈没让你救全世界,她只想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找个人过日子。”
楚彻低头看著那只手。
苍老。
父亲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符合常理,能够让老人安心的答案。
他可以说,好。
这个字足够便宜。
说出口,今晚的矛盾便会结束。
可楚彻没有选择它。
偽装不是无条件迎合。
他抬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
“您误会了。”
楚建国的手还握著他。
“我没有惩罚自己。”
楚彻语调温和,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只是在贯彻医治这个世界的目標。”
楚建国抬起头。
眼前还是那张熟悉的脸。
眉眼柔和,衣领整洁,连饭桌上的鱼刺都按大小放在盘子边缘。
可老人忽然不敢再握他的手。
楚彻看著父亲鬆开手指,没有挽留。
“妈死於心臟衰竭。”
“但让她失去治疗机会的,不是疾病。”
“那我该治什么?”
楚建国张了张嘴。
楚彻替他添满热水。
“爸,菜凉了。”
晚上九点十七分。
楚彻离开家属楼。
楚建国站在四楼窗边,没有开灯。
老人看著儿子走出小区,手里还捏著那张全家福。
他原本想把儿子从六年前接回来。
饭做了。
酒喝了。
话也说了。
可从门里离开的那个人,离他更远了。
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减少。
楚彻走过路灯,灰雾从墙边涌出。
塞门拄著眼球手杖现身。
低低笑了两下,跟在他身后。
“『我』。”
“现在连亲爹也认不出你这具皮囊下藏著什么怪物了。”
楚彻没有回头。
塞门转动手杖,顶端的活眼盯著楚彻。
“可怜的老人。他还在等儿子回家。可真正的儿子,早已不在了。”
楚彻唇边保留著礼貌的温度。
“牧羊人,不需要属於羊群的情感。”
“以前是,以后也是。”
他停在街口。
“但终有一天,需要其他人认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