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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分钟后。
    鹿川庄园外的红毯还铺在地上。
    红毯尽头,铁门半开。
    门轴被暗影切断,歪在旁边。
    江远第一个踏进去。
    身后,六名守夜人队员持枪跟进,枪口压低,抑诡子弹全部上膛。
    没人说话。
    不是训练纪律好。
    是门內的场面,让人连脏话都卡在喉咙里。
    十几名安保倒在三號门內侧,手里还握著枪。
    有人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他们的脸,全都保持著同一种笑。
    太整齐。
    太乾净。
    比死亡本身还让人不舒服。
    一名年轻队员往前走了两步,喉咙动了动。
    “队长,这些人......是自杀?”
    江远没有答。
    暗影从他脚下铺开,贴著地面往宴会厅方向探去。
    刚靠近那栋合金封闭建筑,暗影边缘便开始发白,里面传出细碎的笑。
    笑不是从人嘴里出来的。
    墙里,屏幕碎片里,通讯器里,全都有。
    江远夹住暗色扑克的手停在半空。
    牌边贴著他的指腹。
    很稳。
    可指尖还是抖了半下。
    “所有人,低头。”
    队员们同时收回视线。
    “关闭战术面罩外部画面,改红外轮廓。通讯频道切单向文字。”
    “收到。”
    “收到。”
    宴会厅合金门被暗影从缝隙里撑开。
    门缝刚露出半掌宽,里面的笑便挤了出来。
    一名队员肩膀抖了一下。
    旁边的人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头往下压。
    “別看。”
    江远走进去。
    大厅里到处都是人。
    有的倒在餐桌下,有的趴在地毯上,有的靠著墙坐著。
    每个人都在笑。
    活著的也笑。
    死了的也笑。
    最中央的大屏幕已经碎成几十块,碎片上仍残留同一张白底笑脸。
    江远没有靠近。
    暗影军团从脚下升起,化成一排低伏的黑影,將所有屏幕碎片包住。
    黑影接触碎片后,表层被白色痕跡侵蚀。
    它们在笑。
    他的兵卒,在笑。
    江远抬手,五张扑克飞出,把被污染的暗影兵卒当场切断。
    黑影散开前,还在地上抖动,留下几行歪歪斜斜的笑纹。
    年轻队员低声骂了句。
    “队长,暗影也会被感染?”
    江远看著那些白色笑纹,呼吸压得很低。
    “不是普通诡域降临。”
    他抬头,看向宴会厅尽头被黑影封住的碎屏。
    “这是来自东岛隔离区的瘟疫。”
    队员没人接话。
    东岛两个字,在调查局內部档案里代表禁区。
    看见,听见,传播。
    三条路,任何一条都能死人。
    可这次,它跨过了三十米隔离墙,跨过了无人哨塔,跨过了全球封锁。
    还挑在抑诡子弹刚把御诡者按回秩序的时候。
    这不是隨机事件。
    这是有人在打脸。
    江远走到主桌前。
    贺云庭跪在地上,脖子被保鏢按著,脸上还维持著笑。
    他的眼珠还能动。
    他看见江远时,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字。
    “救......我......”
    下一秒,他的通讯器亮了。
    屏幕上,一张標准笑脸浮出。
    下面多出四个字。
    快乐扩散。
    江远把整只通讯器连同贺云庭的手掌一起用暗影包住。
    “封存全场。”
    “活口送污染医疗舱。”
    “死者全部编號,不许家属接触遗体,不许媒体靠近。”
    年轻队员抬头看他。
    “队长,这么做,网上又要骂我们没人性。”
    江远沉默了两秒。
    “那就让他们骂。”
    他转身走出宴会厅。
    门外,监控摄像头还亮著。
    江远伸手取下存储模块。
    模块表面有白色笑脸浮动。
    “接魏公。”
    文字通讯很快回传。
    已接入。
    江远看著庄园外那段空荡道路。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白伞男人离开前,看过摄像头。
    那不是逃。
    是递名片。
    ......
    联邦总部。
    决议厅。
    长桌尽头,魏公坐在主位。
    他穿著旧式行政夹克,手边放著几张庄园现场照片。
    照片边角被他压在茶杯下。
    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没人提醒。
    江远站在左侧,作战服还带著现场封存粉末。
    苏铭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眼底黑得很深。
    秦知夏坐在右侧,机械义肢搭在桌面上,金属指节有规律地敲了两下,又停住。
    梁文站在后排,黑风衣没扣。
    平时这人多半要摆造型,今天难得安分。
    魏公道:
    “伤亡。”
    江远答:“鹿川庄园確认死亡一百三十七人,存活二十二人。存活者全部重度污染,认知隔离中。三名调查员出现轻微笑纹反应,已主动申请束缚。”
    魏公端起茶杯,又放下。
    “传播路径。”
    苏铭开口:“视觉,听觉,电子屏幕,通讯信號,碎片反射。还有一点更麻烦,它不需要完整图像。只要接收到笑脸结构,污染就会尝试补全。”
    秦知夏的机械指节停在桌面。
    “抑诡子弹呢?”
    江远摇头。
    “没开枪机会。三號门安保被控制前,手已经在扳机上。”
    会议厅里的人表情都难看了。
    抑诡子弹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被这一场庄园案当眾扇了回去。
    不是武器不够强。
    是目標没有给人扣扳机的资格。
    魏公看向主屏幕。
    “林琳铃。”
    屏幕亮起。
    l的投影出现在半空。
    齐耳短髮,黑框眼镜,怀里抱著笔记本电脑。
    她的猫咪贴纸在全场压抑气氛里格外违和。
    梁文瞥了一眼,没忍住嘀咕。
    “这猫贴纸还挺敬业,全球危机都陪著加班。”
    l面无表情。
    “纠正。贴纸无法加班。它没有劳动关係。”
    梁文闭嘴。
    这冷幽默,很调查局。
    l敲下键盘。
    “东岛观测站遗留数据残段已完成修復百分之四十七。庄园监控已完成降污处理。对比结果如下。”
    屏幕上,原东岛银座街区的监控残影开始播放。
    画面很花。
    白衣男人撑著伞,站在隔离墙內。
    下一帧,鹿川庄园三號门监控出现。
    同一个白衣男人抬头,看向摄像头。
    两段影像叠加。
    面部轮廓重合。
    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六。
    l调出高清復原图。
    白衣,白伞,年轻面容,眼皮微垂。
    很乾净。
    也很远。
    “目標路斗。”
    会议厅更安静了。
    魏公抬眼。
    “来歷。”
    l切换资料。
    屏幕上出现一张旧证件照。
    照片里的路斗穿著白衬衣,戴无框眼镜,头髮短很多。
    像个会在大学走廊里抱著书去上课的人。
    l开始匯报。
    “路斗,原联邦东部大学社会认知学天才教授,三十岁失踪。研究方向,群体决策,蜂群思维,痛苦认知传导。”
    “早年履歷乾净。二十六岁获得博士学位,二十九岁破格评教授。公开课评分长期第一。”
    “学生评价关键词:温和,耐心,不会点名,期末给分体面。”
    梁文摸了摸下巴。
    “这履歷放现在,能当网际网路男神。再加个白衬衣,弹幕得喊老公。”
    苏铭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心情玩梗?”
    梁文摊手。
    “本君主用幽默维持精神稳定,懂不懂心理防御机制?”
    l继续。
    “转折点在六年前。路斗参与过三项灾后心理援助项目。第一项,矿难遗孤安置。第二项,传染病隔离区家庭分离研究。第三项,东部儿童拐卖案倖存者认知修復。”
    屏幕翻页。
    一张张档案列出来。
    路斗写过手记。
    字跡很规整。
    第一段被放大。
    人类的痛苦並非来自单次灾难,而来自灾难后的分配。
    谁先获救。
    谁有床位。
    谁被媒体看见。
    谁被放弃。
    第二段。
    个体自由带来竞爭,竞爭製造落差,落差製造怨恨。
    如果每个人都指向同一目標,並在执行中获得同等满足,痛苦会失去繁殖土壤。
    第三段更短。
    独立意志,是人类互相伤害的许可证。
    秦知夏盯著那行字,机械手指收紧。
    金属关节发出轻响。
    “他不是疯子。”
    苏铭接话:“疯子没这么清醒。”
    魏公看向l。
    “亲属关係。”
    “父母早亡。无配偶。无子女。唯一妹妹路遥,死於三年前东岛撤离事故。”
    屏幕上出现一份旧新闻。
    东岛灾难爆发当天,撤离名单临时缩减。
    路遥所在医疗队被要求留守维持秩序。
    两小时后,通信中断。
    尸体未回收。
    路斗隨后辞职,失踪。
    l补充:“失踪前,他向学术委员会提交过最后一篇论文。標题为《共享快乐与单意识社会的伦理修正》。该论文被驳回,评审意见为,反人类,反个体,具有危险煽动倾向。”
    梁文这次没笑。
    他看著屏幕上那篇论文摘要,低低开口。
    “我看过很多类似电影。”
    眾人看向他。
    梁文难得没摆谱。
    “人类被同一个意识统治,肉体还各过各的,精神却被並成一个集群。没人吵架,没人背叛,没人为了资源互相下手。”
    他停了一下。
    “听起来挺美。问题是,到那时候,你吃火锅想点麻辣锅,我想点番茄锅,这种分歧都算社会噪音。”
    苏铭冷冷道:“你举例还挺接地气。”
    “没办法,末日里还惦记火锅的人,比较有人性。”
    秦知夏抬头。
    “路斗的逻辑很完整。苦难太多,所以他要把製造苦难的个体差异抹掉。不是杀人取乐,也不是牟利。他在救人,用他自己的方式。”
    江远看著高清影像里的白衣男人。
    “这种人最难劝。”
    “为什么?”一名参会分析员问。
    江远答得很短。
    “因为他不求回报。”
    魏公抬手,示意继续。
    苏铭走到屏幕前,调出路斗论文里的模型。
    “他的蜂群思维研究不是普通社会学。他做过大量行为实验。志愿者在统一指令下执行任务,痛苦感评分下降,衝突率下降,甚至飢饿耐受时间上升。”
    “他从这里得出结论,痛苦可以被集体目標稀释。”
    苏铭把页面往下拉。
    “后期,他开始加入快乐反馈机制。简单说,只要你服从集群目標,大脑就奖励你快乐。你反抗,痛苦加倍。”
    梁文脸皮抽了一下。
    “这不就是精神版打工系统?完成任务发多巴胺,拒绝加班扣命。”
    没人笑。
    梁文看了看周围。
    “行,我闭麦。”
    l开口:“根据庄园污染结果判断,路斗已经將东岛危笑残留改造成新型规则。旧规则是发狂,自毁,攻击。新规则是统一表情,统一情绪,统一行为。”
    秦知夏低声道:“真正的蜂群思维。”
    会议厅里不少人后背发紧。
    魏公沉默片刻:
    “谈判价值?”
    l答:“低於百分之三。”
    苏铭补充:“他没有家人可挟制,没有利益可交换,没有职位诉求。妹妹的死反而会强化理念。他把个人悲剧升级成全人类方案,这条路很难回头。”
    江远说:“他也不会怕死。”
    秦知夏接上:“殉道者不怕死亡。”
    “他怕的是,理念没传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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