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笑。
没人敢笑。
屏幕中央,暗哨二十七號上传的影像被放大。
周寧病房。
病床边。
戴深灰色岩石面具的男人一手按著周寧喉咙,一手拄著眼球手杖,姿態閒得让人想把屏幕掀了。
旁边站著周平。
七眼王冠悬在他头顶,暗红规则压满整间病房,可他没有前进一步。
值班指挥官喉结动了动。
“核验身份。”
技术员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屏幕上跳出数十份比对结果。
“面具轮廓吻合。”
“手杖活体眼球吻合。”
“灰色规则残留吻合。”
“目標代號,塞门。”
“备註,已阵亡。”
最后四个字掛在屏幕上,刺得所有人都不想开口。
已阵亡。
可画面里那个东西,正在掐著人质玩游戏。
值班指挥官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轻响。
“接总部最高层。”
“已经接入。”技术员回应。
“给我最高权限。”
画面切换。
联邦总部作战大厅。
魏公刚结束净渊行动夜间匯总,桌上还摆著没合上的卷宗。
江远站在会议桌旁,作战服外套还没来得及脱,肩上有雨水和灰尘。
秦知夏坐在另一侧,刚装好的重型机械义肢放在桌边,外壳还没完全调试。
苏铭靠在墙边,低头看终端。
梁文把黑炎刀搁在腿上,难得没把自己称作暗裔君王。
大屏亮起。
病房画面进入所有人视野。
江远的手停住了。
那只拿著暗色扑克牌的手,停在半空。
牌边割破了掌心,他没有低头。
屏幕里,塞门侧头看向监控,像是在隔著镜头跟他们打招呼。
江远喉咙发乾。
林凡的幽蓝业火烧过塞门。
江远亲眼见过。
灰化,崩散,规则残留消失,战场採样报告全都通过了三轮覆核。
那不是误判。
可现在,塞门回来了。
不是残魂。
不是分身的余烬。
是完整的塞门。
江远的脑子里跳出陆宇在极秘区说过的话。
神明不可战胜。
那句话当时像疯话。
现在看,疯的是他们这群刚刚庆祝胜利的人。
苏铭抬头,瞳孔缩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他第一反应不是怕。
而是算。
塞门已死还能出现,说明幕后那位有刷新机制。
杀死一次,刪不掉原始码。
人类打贏的胜利,很可能只是对方允许他们打贏的段落。
这很噁心。
比规则污染还噁心。
梁文低头看自己的刀,过了两秒,嘀咕了一句。
“本君申请撤回之前那句胜利感言。”
没人接梗。
梁文也没再说。
秦知夏的机械义肢指尖收紧,金属关节发出短促摩擦。
她看著画面里的周寧,看著周平头顶那顶王冠。
周平不是好人。
可周寧不是战场耗材。
塞门拿一个病床上的女孩做筹码,这件事没有任何战术美感,只剩噁心。
魏公没有急著开口。
老人的手按在桌面上,纸张被压出摺痕。
值守分析员快速匯报。
“魔都分部已锁定医院。”
“附近三公里通讯受到灰色规则干扰。”
“暗哨二十七號仍在线,生命体徵波动较大。”
“周平未暴走。”
“王冠能级稳定,但內部衝突上升。”
另一名专家调出周平近期行动资料。
“周平接受了魏公给出的海外名单,没有按神明预设路线和调查局全面开战。”
“从行为模型看,他对妹妹周寧保留强绑定情感。”
“塞门现身的目的,大概率不是杀周寧。”
“是逼周平剥离王冠。”
作战大厅安静了半拍。
专家继续说,语速变快。
“七眼王冠克制御诡者体系。”
“如果塞门拿到王冠,等於神明掌握对我方主力的统一压制埠。”
“江远的暗影,秦队的无明义肢,梁队的黑炎刀,苏队的时髓虫,都会被纳入压制范围。”
“换句话说。”
专家没有把话说完。
魏公替他说完。
“人类防线,今晚会塌。”
这句话落下,会议桌边不少人的背都绷直了。
江远抬眼。
“局长,我去。”
“我也去。”秦知夏把机械义肢扣回肩部接口,疼得额角有汗,她没管。
梁文站起身,把刀往肩上一扛。
“加我一个。”
苏铭收起终端。
“我建议分三路。”
魏公抬手,压住所有爭抢。
“听命令。”
大厅所有通讯席同步转入作战频道。
魏公站了起来。
老人腰杆笔直,花白头髮在灯下更白。
“魔都分部,封锁医院外圈,疏散普通人,不得强攻病房。”
“空勤队,两分钟內完成起飞。”
“技术部,盯住暗哨二十七號,她发来的每一帧都要保留。”
“医疗组,准备好。”
“江远,秦知夏,梁文,苏铭,组成第一梯队。”
“目標。”
魏公停了半秒。
“阻止塞门取得王冠。”
周平是威胁。
也是神明不想让人类握住的变量。
但今晚若让塞门贏,后面就不用谈秩序,不用谈法律,也不用谈什么大局。
桌面上的红色作战灯全部亮起。
魏公拿起通讯器。
“全线出击。”
“拦住他。”
三分钟后。
总部地下机库。
黑色武装直升机依次启动。
机库风压很大,地勤人员弯腰奔跑,手势快得只剩残影。
江远走在最前面,牌袋扣在腰侧。
他低头整理扑克牌,一张一张洗过。
指腹上的血擦在牌面边缘,很快被暗影吞掉。
江远不喜欢这种感觉。
敌人死而復现。
战友的牺牲,林凡那一刀,前线那么多人拼出的胜利,都被幕后那只手轻轻翻页。
可不喜欢没用。
战场不看情绪。
要么打。
要么等著被写进牺牲名单。
秦知夏跟在旁边,重型机械义肢已经完成上锁。
义肢比她原本使用的型號更厚,肩背位置加了外置能源仓,走路时会有细碎机械摩擦。
医务人员追上来。
“秦队,你的身体指標不合格,至少打一支镇痛。”
秦知夏看了他一眼。
“塞门会等我打完针吗?”
医务人员闭嘴,把镇痛贴塞进她手里。
“路上贴。”
秦知夏接过。
“谢了。”
梁文上机前回头看了眼总部通道。
以往这个时候,他应该摆个造型,说点让人脚趾施工的台词。
今天没有。
他把黑炎刀横放在膝上,低头检查刀鞘的固定扣。
苏铭坐到最里面,终端接入魔都医院结构图。
“病房位於住院部十七层东侧。”
“普通楼梯和电梯已被灰雾污染。”
“建议从外墙突入。”
梁文抬头。
“翻窗?”
苏铭看他。
“你也可以走正门,顺便在大厅掛號。”
梁文点头。
“很好,苏队冷幽默回来了,说明情况还没烂到家。”
江远把最后一张牌压进掌心。
“別轻敌。”
“没人轻敌。”苏铭把医院监控残片投到机舱中央,“塞门能復现,说明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命。”
秦知夏接话:“那就打断他的目標。”
“对。”苏铭盯著屏幕,“今晚不是击杀赛,是保护任务。”
梁文活动了一下肩膀。
“保护周寧,稳住周平,抢在塞门拿王冠前把局搅黄。”
说完,他停了停。
“这任务听著挺適合写遗书。”
江远没看他。
“活著回来再写检討。”
梁文终於笑了下。
“江队,你这安慰水平,建议別转岗心理諮询。”
机舱里气压低得很。
这句烂话倒让几个人绷著的肩鬆了半寸。
直升机升空。
暴雨拍在舱门外,夜色被警戒灯切成一块一块。
数十架黑色武装直升机从总部方向起飞,编队压向魔都医院。
机载通讯里,全是各分部的匯报。
“外围封锁完成。”
“医院低楼层人员疏散百分之四十。”
“十七层灰雾浓度上升。”
“暗哨二十七號失去定位十五秒,重新捕捉,仍存活。”
江远抬头。
“把她的频道接给我。”
杂音过后,冯小雅压低的喘息传来。
“这里暗哨二十七號。”
江远说:“我是江远。你的位置?”
“十七层西侧消防柜后面。”
冯小雅说得很快。
“塞门还在病房,周平准备剥离王冠,我不確定能拖多久。”
江远问:“你暴露了吗?”
那边停了半秒。
“看塞门那个缺德样,应该早看见我了。”
通讯里安静了一下。
江远看向窗外。
医院大楼已经进入视野。
十七层东侧,有一间病房亮著刺目的灯。
整栋楼其他区域都在疏散和断电,只有那间病房亮得扎眼。
像塞门专门留下的舞檯灯。
江远收回视线。
驾驶员回头喊:“抵达目標外侧,倒计时二十秒。”
机舱內,所有人起身。
秦知夏把镇痛贴按在肩颈交界,机械义肢的能源仓逐格亮起。
梁文提刀,左手按住刀柄。
苏铭把终端收进胸前战术袋,眼底的黑色沉下去。
江远站到舱门前。
狂风暴雨灌入机舱,作战服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牌。
那张牌是黑桃k。
牌面边缘有暗影爬动。
江远没有想塞门为什么能回来。
江远现在只做一件事。
把人带出来。
把王冠留在人类手里。
把塞门从那间病房里赶出去。
隨著直升机悬停在医院大楼外侧。
舱门全开。
江远没有等绳索。
他纵身跃下。
脚下暗影铺开,黑色潮水沿著外墙向十七层狂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