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门的手指贴在周寧喉间。
那只手由灰雾凝出来,指腹没有温度,也没有人的触感。
周寧的喉咙被压住,起初只是咳了两下,隨后呼吸被截断,肩膀开始发抖。
她想去抓塞门的手。
手刚抬起来,手腕就被灰雾按回被子上。
“別乱动哦。”
塞门低头看她,语气轻快。
“你哥哥现在是大人物,全球热搜常驻嘉宾,七眼之王,復仇者头牌。你乱动,会影响他发挥。”
周寧眼眶发红,嘴唇张开,却只挤出含糊的呜咽。
周平站在三步外。
三步。
他从黑潭水牢杀出来,杀穿看守所,压得a级御诡者跪地求饶,连江远的暗影兵卒都得在王冠前低头。
可现在,三步远。
他过不去。
暗红规则铺满病房,墙面被压出细密裂痕,吊瓶里的药液倒著往上流,监护仪屏幕上全是乱码。
七眼王冠悬在周平头顶。
七只眼同时盯著塞门。
它在催促。
剥夺。
支配。
审判。
杀了他。
周平却没动。
塞门的指尖只要再往下压半寸,周寧的喉骨就会断。
更麻烦的是,周寧脖颈上已经出现灰色斑纹。
从塞门指腹接触的位置开始,皮肤失去血色,纹理往锁骨方向爬。
很慢。
慢到足够让周平看清每个变化。
塞门很会玩。
他不急著杀。
他要周平站在这里看。
“你別碰她。”
周平的嗓子干得厉害。
他听见自己说话,字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你想要什么,冲我来。”
“哎。”
塞门抬起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晃了晃。
“不够高级。”
“反派绑架家属,然后主角说冲我来,这套桥段太老了。观眾会划走的。”
周平眼底的暗红纹路往外爬。
他尝试把王冠的剥夺规则压缩到最细,避开周寧,直接咬向塞门按在她喉间的手。
暗红纹路刚靠近。
塞门指尖就往里收了半分。
周寧喉咙里发出更难受的气音,脖子上的灰色斑纹扩开了一圈。
周平停住。
他整个人立在原地,背上的囚衣被汗浸透。
那汗不是怕死。
是身体在强行收住杀意。
王冠不满意。
七只眼转动,发出悽厉的嗡鸣。
病房的地砖一块块翘起,又被暗红规则压回原处。
周平额头的王冠印记发烫。
它在提醒宿主。
不要退。
不要为了一个普通人毁掉自己。
周平抬手按住额头。
“闭嘴。”
王冠的嗡鸣更尖。
周平的眼白里爬满血线。
“我说,闭嘴。”
暗红规则往內收缩,强行把王冠暴走的反应压回去。
塞门看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仍卡著周寧,姿態轻鬆得欠揍。
“有趣。”
“王冠在劝你。它比你清醒。”
“它挑中你,不是为了让你当什么好哥哥。它要的是病灶扩散,是秩序崩坏,是御诡者体系被你一层层扒掉皮。”
塞门低头看周寧。
“而她呢?”
“她只是你还没捨得丟掉的旧人类身份。”
周寧的瞳孔收缩。
她听不懂全部。
但她听懂了哥哥会死。
她拼命摇头。
喉咙被扣住,摇头的动作很小。
可周平看见了。
从小到大,周寧生病时也这样。
不想吃药,就小幅度摇头。
不想让他多花钱,也这样摇头。
后来她被赵梟的人打进医院,昏迷前,手还抓著他的袖子,指腹沾著血,写不出字,只能摇头。
別管我。
每次都是这三个字。
周平最烦这三个字。
他这辈子没多少东西。
父母早走,车行工资不高,出租屋墙皮掉粉,吃饭也常常对付。
可他有妹妹。
只要周寧还在,他再怎么低头,也算个人。
现在塞门要他选。
王冠。
还是周寧。
这题根本不用想。
难的是,他不能让塞门得逞。
周平抬眼。
“你要王冠?”
塞门轻轻拍了拍手杖。
“终於进入正题了。”
周平盯著他。
“你拿不走。”
“谁说我要拿走?”
塞门贴近周寧耳边,语气压低,却故意让周平听得清清楚楚。
“我要你亲手拔下来。”
周平没答。
塞门继续道:“把那顶漂亮的王冠从你头上连根拔起,把你所有的力量交给我。”
“或者。”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周寧整个人向后缩,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脸部开始发青,眼角湿了。
塞门看著周平。
“就在这看著她变成一地灰烬。”
病房里很安静。
不是没有动静。
而是所有动静都被周平的呼吸压了下去。
周平右手垂在身侧。
掌心开裂。
暗红血纹从伤口里浮出来,攀向手腕,又被他硬压回去。
他很清楚。
七眼王冠不是帽子。
不是道具。
它已经把根须插进他的灵魂,血肉,骨头,甚至每次呼吸里。
强行剥离,结局只有一个。
死。
也许不是普通意义的死亡。
可能会被抽成空壳,被王冠反噬成养料,或者变成连名字都剩不下的东西。
但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寧不能死在他面前。
周平看著妹妹。
周寧拼命摇头。
眼泪沿著脸颊往下滑,落在病號服领口。
她嘴唇动了动。
哥。
別。
周平读出来了。
他突然想笑。
这丫头从小胆子小,看恐怖片还要捂眼睛,只从手指缝里偷看。
现在倒学会让他別救了。
“周寧。”
周平开口。
声音很哑,不,是嗓音像被砂纸磨过。
他自己都嫌难听。
“闭眼。”
周寧哭著摇头。
“听话。”
周平抬起左手,按向额头的王冠印记。
王冠暴怒。
七只红眼同时转向周平。
暗红规则不再向外压制塞门,反而开始在周平体內翻涌。
它不允许宿主自毁。
王冠选中的人可以死在战场上,可以杀到最后,可以被更强规则碾碎。
唯独不能主动交出它。
这是背叛。
王冠印记往血肉里钻,试图把自己藏得更深。
周平的手指按住额头,指腹被暗红纹路割开。
血流下来,流进眼角。
他没眨眼。
王冠嗡鸣到刺人。
病房天花板上的灯管承受不住压力,啪地灭掉。
屋內只剩监护仪残余的绿线在乱跳。
塞门的灰雾领域也被周平刚才那轮压制扯开裂口。
很细。
细到普通人看不见。
但外界有设备。
走廊尽头,护士站旁。
一名穿白色护士服的女人推著药车,正低头核对病歷。
她叫冯小雅。
联邦调查局魔都分部外勤暗哨。
公开身份是医院轮岗护士,真实任务是盯守周寧病房,不干预,只上报。
她本来以为今晚会很无聊。
最多就是周平跑来见妹妹,哭一场,说点兄妹情深的话。
之前还有人调侃她运气好,黑夜班能摸鱼。
冯小雅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耳后的微型高维能量探测仪开始发烫。
第一下,她还以为设备坏了。
第二下,探测仪直接震到耳骨发麻。
她低头看腕錶终端。
数值一路飆升。
d。
c。
a。
s。
最后屏幕全红,跳出一行字。
高维污染源近距离接触。
建议撤离。
冯小雅的手停在药车把手上,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
“別慌。”
她低声骂自己。
“你是暗哨,不是路人甲。”
她抬手调整胸口工牌,拿下来。
工牌背面有按钮装置,可以投影查看病房內的情况。
她按下按钮,查看周寧病房內最近发生的场景。
第一幕。
周寧躺在床上。
周平站在床尾。
没有第三个人。
第二帧。
画面花掉。
第三帧。
一个戴深灰色岩石面具的男人站在床边,手压著周寧的喉咙。
黑西装。
暗红衬衫。
眼球手杖。
冯小雅的头皮麻了。
她见过这张脸,不,是这张面具。
全球通报档案里,福音教头目,塞门。
已確认被林凡,江远,苏铭,梁文,陈绍等人联手击杀。
尸骸灰化。
规则残留消散。
结论写得很漂亮。
现在漂亮结论站在病房里,掐著人质。
“妈的。”
冯小雅脱口而出,快要魂飞魄散。
“报告写早了吧。”
病房內。
塞门像察觉到外面的窥视,偏头看向门口。
周平抓住这半拍。
暗红规则从地面弹起,绕过周寧所在区域,直取塞门手腕。
塞门没回头。
只用食指在周寧喉间敲了一下。
灰色斑纹立刻往上爬到下頜。
周寧全身抽紧,喉咙里连呜咽都变弱。
周平的规则停住。
差两寸。
只差两寸。
塞门转回头,语气里满是遗憾。
“哎呀,差点偷袭成功。”
“周平先生,你刚才那一下很危险。我要给差评。”
周平牙关咬出血。
“你冲我来。”
“我正在冲你来。”
塞门摊开手。
“可你不配合。”
“拔王冠,或者看她死。二选一,这么简单的题,別搞得跟高数压轴题一样。”
说完,塞门欣赏著这一幕。
这才对。
不是单纯的杀戮。
杀戮太低级。
真正好看的地方,是一个人拿到毁灭世界的力量后,却被最普通的牵掛拖回原地。
他会恨吗?
会不会恨妹妹?
会不会在临死前发现,自己所有復仇,所有审判,最后都输给了一张病床?
塞门想看这个答案。
他替神明来落子。
也替自己找乐子。
病房外。
冯小雅已经退到走廊拐角。
不是逃。
她要离开干扰最强的位置。
终端屏幕跳得厉害,加密频道连接失败三次。
第四次,通了半秒。
她压著嗓子,语速快得要命。
“魔都暗哨二十七號,周寧病房发现塞门。”
频道里全是杂音。
她看不到回执。
冯小雅骂了句脏话,切换手动模式。
最高级別黑色警报,需要三重確认。
第一重,身份密钥。
她把拇指按在终端侧边。
滴。
第二重,活体血样。
终端弹出细小採血口,她把指尖按上去。
滴。
第三重,现场高维污染影像。
她把刚才截下的画面拖入警报栏。
画面里,深灰色岩石面具清楚得刺眼。
系统卡了半秒。
然后跳出確认框。
是否发送黑色警报。
发送后,將直达魔都市最高指挥中心,並同步联邦总部值守席。
冯小雅看著確认框,手指悬在上方。
她犹豫的不是要不要发。
而是发出去之后,她这条线就暴露了。
塞门会不会出来找她?
大概率会。
能不能活?
概率不高。
她想起技术部培训时,l用没有起伏的嗓音讲课。
“暗哨任务核心,不是活下来,是把有效情报送出去。活下来属於额外收益。”
当时全班都笑了。
还有人说这培训太地狱了,建议加鸡腿。
冯小雅现在笑不出来。
她按下確认。
终端屏幕黑了半秒。
隨后,黑色標识占满整个界面。
加密信號穿过医院残破的监控网,穿过灰雾结界裂口,穿过魔都市夜间通讯阵列,直达调查局魔都市最高指挥中心。
......
同一时间。
魔都市最高指挥中心。
值班大厅的大屏突然全黑。
下一秒,刺目的黑色警报標识跳出。
值班指挥官手里的咖啡直接洒在裤子上。
他却连擦都没擦。
整个大厅的通讯灯,在这一刻全部转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