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復医院。
特护病房的灯调到了最低档。
周寧躺在床上,脸色比纸还白,手背上贴著留置针,旁边仪器规律地跳著绿色数字。
凌晨两点十七分。
病房外的护士站,值班护士打了个哈欠,低头核对巡房表。
监控屏幕里,周寧还在睡。
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平稳。
一切正常。
可病房里,走廊外传来很轻的皮鞋响。
噠。
噠。
噠。
不急不慢。
每一下都很有礼貌。
周寧的眼皮动了动。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昏睡,醒来的次数很少,每次醒来都分不清白天黑夜,意识处在混沌之中,也睁不开眼。
这次不同。
她先听见了脚步。
然后闻到一股很淡的雨味。
可窗户关著。
病房门也关著。
她慢慢睁开眼。
床边坐著一个男人。
深灰色岩石面具。
復古黑西装。
暗红衬衫。
手里拄著一根黑色手杖,手杖顶端镶著一颗会转动的眼球。
那颗眼球正盯著她。
周寧喉咙发乾,半天没发出字。
手刚动,男人就把一根手指竖在面具前。
“嘘。”
周寧的手停在被子边缘。
她盯著床头柜。
呼叫铃就在那儿。
距离不远。
可她的身体没有力气。
更麻烦的是,那个男人明明坐在那里,门口的监控探头却没有任何反应。
护士站。
监控画面里,只有周寧一个人睁著眼。
床边空空。
值班护士揉了揉眼睛,继续刷西红柿小说。
病房內。
周寧盯著面具男人,嘴唇动了动。
“你是谁?”
塞门把手杖横放在膝上。
“这个问题非常古典。”
“通常在故事里,问出这句话的人,会得到一个不太愉快的答案。”
周寧把被子攥紧。
她努力让自己別发抖。
哥哥说过,遇到危险不要喊,不要乱动,先拖时间。
哥哥在哪?
哥哥会来吗?
她的记忆停在自己被赵梟施暴。
然后就是疼。
很疼。
后面的事断了。
“你来干什么?”
“为了你哥哥。”
周寧的指尖收紧。
塞门观察著她的反应,面具下传来愉悦的低语。
“啊,终於有了点该有的表情。”
“別紧张,严格说,是我救醒了你。”
周寧没有接话。
她不信。
她只信周平。
她哥哥是这世上唯一不会骗她的人。
塞门看穿了她那点防备,手杖顶端的眼球转了半圈。
“你哥哥周平,汽修工,没什么存款,没什么背景,最大的本事是修车,最大的缺点是太把妹妹当回事。”
周寧的呼吸乱了。
“你调查过我们?”
“不是调查。”
塞门坐姿端正。
“我是来给你讲故事的。”
“关於一个好哥哥,怎么变成怪物的故事。”
塞门抬起手杖,病房墙面亮起一片暗红画面。
没有投影仪。
没有屏幕。
画面直接浮在墙上。
黑潭水牢。
污水。
锁链。
周平被吊在墙上,身上全是伤。
周寧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哥......”
画面切换。
赵梟跪在地上,皮肤被剥离,嘴巴张到极限,却发不出完整的话。
周平站在污水里,头顶悬著七眼王冠。
暗红纹路爬过他的手臂。
他抓住赵梟体內的厉鬼,硬生生剥了出来。
周寧抬手捂住嘴。
胃里翻腾。
塞门用讲睡前读物的节奏继续说。
“第一章,苦难的哥哥向天求救,没人理。”
“第二章,他改向鬼祈祷,鬼很慷慨。”
“第三章,他杀了欺负他的人。”
“第四章,他发现杀人也能被很多人叫好。”
画面再变。
黑潭看守所。
狱警倒在地上。
副所长跪著求饶。
档案室燃起暗红火焰。
一群穿囚服的人跟在周平身后,喊他王。
周寧的手按在胸口,指甲陷进病號服。
“不是......”
“他不是这样的人。”
塞门偏了偏头。
“你说的对。”
“以前不是。”
画面跳到紫金山会所。
陈怀远被拖到直播镜头前。
山魈被剥离。
许小满开枪。
全球弹幕刷屏。
周平站在玻璃门后,王冠七眼俯视所有御诡者。
塞门的语调变得轻快。
“现在,全世界都在喊他的名字。”
“七眼之王。”
“復仇者首领。”
“御诡者天敌。”
“底层的刀。”
周寧死死盯著墙面。
画面里的周平,还是她哥哥的脸。
可那张脸上没有她熟悉的笨拙。
没有每次买到打折水果后藏不住的高兴。
也没有给她削苹果时嘴上嫌麻烦、手上却削得很慢的耐心。
他站在那里,被很多人敬畏。
也被很多人恐惧。
周寧摇头。
“不对。”
“我哥不会乱杀人。”
“他不是坏人。”
塞门轻轻鼓掌。
掌声很慢。
“滤镜,真是人类文明最耐用的自我欺骗手段之一。”
周寧瞪著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塞门把墙面画面抹去。
病房重回昏暗。
“你的哥哥得到了恩赐。”
“他本该作为信徒,虔诚地使用这份礼物。”
“可惜,他被几个庸人劝住了。”
“那些把秩序掛在嘴边的人。”
塞门靠近了一点。
“他们试图把你哥哥的恨装进一个箱子里,还给箱子贴了標籤。”
“合法。”
“可控。”
“可引导。”
“多无聊。”
周寧咬住唇。
“我哥在哪里?”
“魔都城郊,废弃船坞。”
塞门答得太乾脆。
周寧反而不敢接。
塞门继续说:“他刚收到一份海外恶徒名单,准备带復仇者出海。”
周寧听得手脚发冷。
她並不懂什么大局。
她只懂一件事。
哥哥在杀人。
很多人。
而眼前这个面具男人,正在用她最怕的方式,把哥哥推向更深的地方。
“你做什么?”
塞门停了几秒。
像是在欣赏这个问题。
“纠正错误。”
“让周平记起......谁给了他力量。”
......
同一时间。
魔都城郊。
废弃船坞。
雨下得很细。
復仇者们已经开始分组。
海外地图投在旧电脑屏幕上,红点密密麻麻。
刀疤男带著几个人检查武器。
女復仇者把档案复印件封进防水袋。
有人低声骂。
“这帮畜生躲得还挺舒服。”
“北欧,南洋,西海岸,游艇庄园慈善晚宴,真该让他们回黑潭体验包月服务。”
“別贫了,王说先核坐標。”
周平站在船坞门口。
雨落在他肩上。
出海计划不能拖。
魏公递来的名单不是善意。
是河道。
把他的恨往外引。
周平討厌被安排。
可名单上的人,该死。
这就够了。
只要妹妹还在医院里好好接受治疗,他就能把国內的事交给净渊行动。
等联邦剜不动,他再回来。
他已经给自己划了线。
不杀无辜家属。
不碰正在审查的人。
这些话从江远嘴里出来,很烦。
但有用。
周平低头看了眼掌心。
暗红纹路收缩又展开。
王冠在催他。
它喜欢审判。
周平也喜欢那种掌控感。
可每次那种念头冒出来,他都会想起周寧。
想起她以前坐在病床上,拿水果刀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还非说这是艺术创作。
她说,哥,你別总苦著脸,护士姐姐都怕你。
那时他还会笑骂一句。
“少管你哥表情管理。”
现在呢?
如果周寧醒来看见他这样,会怕吗?
“王。”
一个负责通讯的復仇者从设备前站起。
他的耳机还掛在脖子上,表情很怪。
周平转头。
“说。”
那人吞了口唾沫。
“医院內线有动静。”
周平眼皮压低。
“联邦动手了?”
“不,不是。”
通讯员把平板递过来。
“周寧小姐醒了。”
船坞里的动作全停了。
刀疤男手里的弹匣掉在桌上。
女復仇者抬头。
周平没有动。
雨水从他的发梢落下。
过了两秒,他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医院系统转出的生命体徵。
周寧。
意识恢復。
心率偏高。
脑部活动异常活跃。
周平看著那几行字,脸上的冷硬裂开了一个口子。
不是王。
不是审判者。
不是七眼之王。
只是哥哥。
他抬脚往外走。
刀疤男追上来。
“王,出海计划......”
“先暂停。”
“可是坐標窗口只有四个小时,傅云海今晚会换地方。”
周平脚步没停。
“让他多活一阵子。”
刀疤男还想说什么,被女復仇者拦住。
她低声说:“別拦。”
刀疤男看向周平背影。
那身影走得很快,甚至有点乱。
他跟周平这么久,第一次看见周平这样。
通讯员迟疑著开口。
“要不要联繫医院?”
周平停在船坞外。
雨水打在地面。
“不联繫。”
“为什么?”
“联邦的线会被监听。”
周平把平板丟回去。
“准备车。”
刀疤男问:“带多少人?”
“我一个人去。”
“王,不行。万一是局。”
周平回头看了他一眼。
刀疤男闭上嘴。
那不是商量。
但周平还是补了一句。
“如果是局,我更得去。”
“她醒了。”
这三个字落下,没人再劝。
几分钟后。
一辆黑色越野车衝出废弃船坞。
周平坐在后座,湿外套贴在身上。
司机是復仇者里车技最好的老冯,曾经跑过地下赛道,嘴碎,但手稳。
老冯看了眼后视镜。
“王,导航显示二十三分钟。”
“十五分钟。”
老冯咧了咧嘴。
“这路况十五分钟,交警能把我祖宗十八代请出来开会。”
周平看著窗外。
“闯。”
老冯立马闭嘴。
“收到,祖宗们先委屈一下。”
车速提上去。
周平拿出那张傅云海的照片,又塞回口袋。
周寧醒了。
她可能害怕。
她可能在找他。
也可能被人盯上了。
......
电梯门打开。
周平满身雨水衝出来。
值班护士被嚇得站起。
“先生,请问您是?”
“家属。”
周平没有停。
他的眼里只有病房门。
不一会儿,周平抬手按住门把。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太久没听见妹妹喊他了。
他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