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这句话落下,靠窗这张桌当场进入高危状態。
江远夹著那块被楚彻友情转让的红烧肉,筷尖停在半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苏铭闭眼两秒。
他很想把梁文的餐盘扣回对方脑袋上。
考虑到食堂公共財產维修经费紧张,他忍了。
秦知夏把筷子放下,抬头看向梁文。
“你很閒?”
梁文一屁股挤到楚彻旁边,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提前排练过。
四人桌,硬生生被他坐出五人团建的压迫感。
楚彻往旁边让了半寸。
不多。
恰好够梁文不把汤蹭到白大褂上。
梁文低头看了一眼,嘖嘖称奇。
“楚医生这身白大褂,竟然在重建期食堂保持无污染状態。”
他抬手按住胸口,语调上扬。
“这不是洁癖,这是对混沌世界的庄严反抗。”
苏铭揉著眉心。
“我跟他不是一路人。”
江远很礼貌地点了点头。
“楚医生,打扰了。”
楚彻温和頷首。
“不打扰,食堂本来也不是门诊室,不需要掛號。”
梁文眼睛亮了。
他左右看了看秦知夏,又看了看楚彻,整个人的八卦雷达开始高速转圈。
那双桃花眼里,明明写著四个大字。
有瓜,快切。
秦知夏已经预判到了灾难。
可预判归预判,梁文这种人,属於你越堵,他越来劲。
“美丽的秦队长。”
梁文拖长尾音,单手托腮,黑色风衣下摆还很做作地搭在椅背上。
“请允许本暗裔君王进行一次合理询问。”
秦知夏:“不允许。”
梁文自动过滤。
“这位气质非凡,宛若自带圣光增益的白衣骑士,究竟是谁?”
他往前凑了凑。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们刚才那氛围,已经不是普通同事交流了,那叫战后限定番外篇。”
苏铭夹菜的动作停住。
“你午饭里加了福音种子?”
梁文不理他。
“江远,你说实话,你刚才有没有闻到空气里那种味道?”
江远很认真。
“消毒水味,米饭味,还有苏队咖啡里的焦糊味。”
苏铭抬眼。
“你再说一遍?”
江远低头扒饭。
“我没有补充意见。”
秦知夏太阳穴跳了跳。
她本来不想解释。
但梁文已经摆出了今日不吃饭也要把瓜啃到底的架势。
更要命的是,周围几桌已经有人放慢了吃饭速度。
一名新学员端著汤碗路过,步子慢得离谱。
秦知夏抬眼扫去。
那学员立马加速,汤洒了一路。
梁文压低嗓音,语气更浮夸。
“秦队,你沉默了。”
“沉默,代表默认。”
“默认,代表故事很长。”
“故事很长,代表有前情提要。”
秦知夏忍无可忍。
她把筷子往餐盘边缘一搁。
清脆的碰撞声让整张桌都安静了半拍。
“行。”
梁文精神大振。
“请开始你的陈述。”
秦知夏看著他,语气乾脆。
“楚彻,诡策院校医。”
梁文点头。
“这个我已掌握。”
秦知夏继续。
“也是我以前的相亲对象。”
啪嗒。
江远的筷子掉在桌上。
那块红烧肉滚了半圈,停在米饭边缘。
江远整个人坐直,瞳孔震动得堪比遭遇高危规则污染。
苏铭终於抬起头。
他看了看秦知夏,又看了看楚彻。
然后低头,夹起一片青菜。
吃瓜姿態,非常专业。
梁文足足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半截。
“什么?”
食堂里好几桌同时转头。
秦知夏冷冷道:“你再大点声,广播室不用修了。”
梁文立马坐回去。
但他的灵魂已经在原地开香檳。
“相亲对象?”
他伸手在秦知夏和楚彻之间画了个圈。
“你们俩?”
“冰山战神秦知夏,白衣医圣楚彻?”
“这组合放在恋爱综艺里,第一期就能屠榜。”
江远弯腰捡筷子,动作僵硬。
“秦队,抱歉,我不是故意听见的。”
苏铭凉凉补刀。
“你筷子掉得全食堂都听见了。”
江远摇头一笑。
楚彻把备用筷子递过去。
“用这双吧,地面刚消过毒,但不建议直接挑战肠胃。”
江远接过,认真道谢。
梁文还没完。
他双手交叉抵住下巴,整个人进入审讯模式。
“请问第一次见面地点在哪里?”
秦知夏:“闭嘴。”
“谁先到?”
“闭嘴。”
“吃饭了吗?”
“梁文。”
“聊到什么程度?”
“你想被无明烧一下?”
梁文立马把椅子往楚彻那边挪了挪。
“楚医生救我,医者仁心。”
楚彻含笑看著餐盘,没有急著接话。
他这种安稳,反而让梁文更来劲。
“楚医生。”
梁文转移火力。
“不是我说你,机会都送到面前了,怎么没把握住?”
他痛心疾首地拍桌。
“这么猛的冰山战神,外冷內刚,左手机械义肢,右手调查局权限,战斗力拉满,情绪价值还稀有。”
“你当年但凡主动半步,现在孩子高低都会背诡异规则手册了。”
秦知夏抬起机械手。
咔。
五根银白手指活动了一下。
梁文立马改口。
“当然,我只是站在文学创作角度进行无害探討。”
苏铭慢吞吞喝了口咖啡。
“继续,我爱听。”
秦知夏横了他一眼。
苏铭面不改色。
“战后心理疏导,合理娱乐。”
江远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秦队,那次相亲......顺利吗?”
问完,他后悔了。
他甚至想把自己塞进餐盘里。
秦知夏盯著他。
江远坐姿更端正。
“我撤回问题。”
楚彻这时才开口。
“其实不算失败。”
眾人视线全落到他身上。
楚彻推了推金丝眼镜,动作不急不慢。
“那天知夏用了二十七分钟,验证了我的职业履歷、家庭背景、近期行程、財务状况。”
梁文眼睛更亮。
“好傢伙,相亲局打成讯问局?”
楚彻点头。
“从专业角度看,流程严谨,节奏清晰,问题衔接自然。”
他看向秦知夏,语气温和。
“如果不是服务员上菜,我怀疑知夏还准备追问我大学时期的奖学金明细。”
秦知夏面无表情。
“你回答得也很顺。”
楚彻轻声道:“因为我確实拿过。”
梁文拍腿。
“完了,这就是高手过招。”
他转头看向苏铭。
“你懂吗?他们当年不是相亲,是双向反侦查。”
苏铭评价很中肯。
“听起来比你二婚相亲体面。”
梁文震怒。
“我那次也很体面!”
苏铭:“你开场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成为暗裔王妃。”
江远愣住。
“梁队,你真这么问了?”
梁文咳了一下。
“那叫特色自我介绍。”
苏铭:“人家十分钟后报警。”
梁文强调:“她误会我从精神康復中心逃出来。”
秦知夏端起汤碗,肩膀轻轻动了下。
楚彻眼底也有了笑意。
他看向梁文,慢条斯理地补刀。
“梁队,其实你不必太沮丧。”
梁文警觉。
“我感觉你要攻击我。”
楚彻语气认真得很。
“从医学角度分析,你的表达欲旺盛,情绪输出稳定,抗挫能力强,对自我形象拥有持续维护倾向。”
梁文听得一愣一愣。
“这是夸我?”
楚彻点头。
“当然。”
梁文刚要得意。
楚彻补完后半句。
“这类患者,只要愿意配合,脱单概率仍有临床观察价值。”
江远没憋住,低头笑出了气音。
苏铭直接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秦知夏也绷不住了。
她用右手挡了下唇边,机械义肢在桌下轻轻扣住椅沿,金属关节发出很轻的咔噠声。
梁文瞪大眼。
“患者?”
楚彻从容地拿起筷子。
“抱歉,职业习惯。”
梁文捂住胸口。
“苏铭,记下来。”
苏铭:“记什么?”
“楚医生,隱藏毒舌型辅助,危险评级至少a级。”
苏铭:“我建议评s,毕竟他能让你闭嘴超过三秒。”
江远又笑了一下。
这次没能压住。
他笑完才反应过来,赶紧端起汤碗遮掩。
梁文指著江远。
“影君,你变了。”
江远放下汤碗,认真纠正。
“我只是觉得楚医生的措辞很精准。”
梁文痛心。
“你们都背叛了黑暗阵营。”
秦知夏终於开口。
“你本来也不在阵营里,你是气氛污染源。”
梁文捂得更用力。
“秦队,你这句话比无明还伤人。”
楚彻把纸巾推到桌子中央。
“从创面处理角度看,梁队需要的不是包扎,是减少自我暴露。”
梁文沉默片刻。
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饭。
“我选择用碳水修復尊严。”
桌上气氛鬆了。
很奇怪。
这张桌边坐著的人,前不久还在跟高维视线、福音教、塞门拼命。
有人差点死在战场。
有人从收容区废墟里爬出来。
有人身上还掛著缝线。
可在这间吵闹食堂里,他们竟为相亲旧事和一块三十八块的红烧肉笑了出来。
这份轻鬆来得很短。
短到像刚点燃的火柴,风一吹就会灭。
秦知夏夹起那块偏硬的红烧肉,终於咬了一口。
咸。
还有点柴。
但能吃。
她嚼了几下,忽然开口。
“后来那次相亲后,我查过他。”
“没查出问题。”
“但我还是怀疑了他。”
楚彻停了筷子,指腹轻轻擦过杯沿。
“哈哈......看来履歷太乾净,也会被怀疑。”
苏铭没说话。
江远也安静下来。
梁文刚塞进嘴里的饭突然就没那么香了。
秦知夏没有迴避。
“这个时代,太乾净的人,比满身污点的人还难判断。”
楚彻点头。
“合理。”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只用很平稳的语调接住了这句话。
“人在医院工作久了,也会有类似经验。一个病人所有指標都正常,却说自己不舒服,医生不能因为报告漂亮,就让他回家等死。”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
“系统能证明很多东西,但不能替人完成判断。”
秦知夏看了他很久。
这话太对。
对到让她没有办法反驳。
梁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嘀咕。
“你们相亲的时候也这么聊?怪不得没成,正常人听完已经开始写遗书了。”
苏铭把最后一片肉夹走。
“你不用写,你没人收。”
梁文:“苏铭,你的嘴迟早要被规则制裁。”
苏铭:“排队吧,想制裁我的东西很多。”
江远把楚彻夹给他的红烧肉吃完,认真评价。
“楚医生,谢谢,味道还可以。”
苏铭看他。
“你对还可以的標准太宽容了。”
江远想了想。
“至少它真实存在。”
这句话落下,全桌都安静了半秒。
然后梁文爆出一阵压不住的笑。
“江远,你现在越来越有哲学家气质了。”
楚彻也轻轻笑了下。
“战后食堂存在主义。”
秦知夏低头喝汤,眼底那点疲惫被热气遮住。
外面操场上,新学员还在跑圈。
有人喊累,有人骂街,有人跌跌撞撞扶著同伴往前冲。
破掉的墙体外,施工吊臂慢慢转向,金属摩擦传进食堂,又被人声盖住。
人间很吵。
也很难得。
苏铭放下筷子。
这一回,他没有接梁文的话,也没有继续吐槽物价。
他用纸巾擦了擦手,动作乾净利落。
桌边的轻鬆被他这一停,切出了一道细缝。
梁文刚要开口,看到苏铭的神態,又把话咽了回去。
江远也坐直了些。
秦知夏察觉气氛变了,视线转向苏铭。
楚彻抬起眼,镜片后的神情依旧温润。
苏铭看著他。
刚才那点散漫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开口,语气压得很低,却清清楚楚。
“楚医生,其实有件事,我欠你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