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这句话出口,桌边那点热乎气被按了下去。
梁文夹著半块土豆,悬在餐盘上方,连中二台词都没续上。
江远刚换的新筷子停住。
秦知夏放下汤碗,视线落在苏铭脸上。
楚彻仍坐在靠窗的位置,白大褂袖口乾净,金丝眼镜后的神態温和得挑不出毛病。
食堂很吵。
远处有人喊加饭,后厨铁勺碰到锅沿,窗外施工吊臂发出刺耳摩擦。
可这张桌子,偏偏安静了下来。
苏铭端起水杯,指腹在杯壁上停了半拍。
杯里不是酒。
食堂免费热水,泡得茶包味道寡淡,顏色还黄得很敷衍。
可他端得很稳。
“楚医生,医务室那次审查,我话说得难听。”
苏铭抬眼看向楚彻。
他的语气没绕弯。
“我逼问你的行程,查你的帐户,拿陆宇的检查记录套你,还故意把內鬼两个字摆在你面前。”
“那不是正常问询。”
“那是审讯。”
梁文眼皮跳了跳。
“苏队,你这道歉开场也太硬核了吧。”
苏铭没搭理他。
“当时局里刚经歷入侵,诡策院每个接触过他的人都有嫌疑。”
“我必须怀疑所有人。”
他把水杯往前举了举。
“包括你。”
话说得冷。
但桌边没人觉得刺耳。
因为他们都经歷过那晚。
秦知夏的机械义肢还没装上,断臂处血纱一层换一层。
陆宇被绑在急救舱里,胸腔检测图红得嚇人。
魏公亲自下令,封锁诡策院,肃反。
那场风暴扫过每间办公室,每个档案柜,每张食堂饭卡消费记录。
没人能置身事外。
楚彻自然也不能。
苏铭垂下眼,盯著杯麵漂著的茶沫。
“我不后悔那么做。”
“为了联邦安危,我还会那么做。”
“但无辜者被牵连,也该得到说法。”
这句话落下,秦知夏的右手搭在桌沿,机械义肢在灯下泛著冷白金属色。
她没说话。
但她看苏铭的神態变了点。
梁文轻轻嘖了声,难得没插科打諢。
江远把筷子放下,坐得笔直。
他本来就不擅长这种场合,尤其是道歉这种需要拿捏分寸的事,对他来说比打准s级诡异还难。
但他还是开口了。
“楚医生,我也该说句抱歉。”
江远说得很认真。
“肃反期间,我们对诡策院工作人员做了很多强制筛查。很多人被隔离,被反覆询问,被抽血,被检测认知污染。”
“你那天配合得很好。”
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措辞。
“我不是客套。”
“你当时没有抱怨,也没有借医务室的人脉给自己开口子。苏队怎么问,你怎么答。需要补材料,你当天就补齐。”
“换成別人,早就炸毛了。”
梁文下意识抬手。
“影君,我申请纠正用词。炸毛这个词过於生动,容易伤害本暗裔君王曾经被审三小时的尊严。”
苏铭冷眼看过去。
“你那三小时,有两个半小时在解释暗裔君王。”
梁文不服。
“那是他们审美狭窄。”
秦知夏面无表情。
“闭嘴。”
梁文把土豆塞进嘴里,做了个给自己上锁的手势。
江远没被打断太久。
他继续道:“调查局亏欠不少普通人。可我们站在那个位置,有时候顾不上体面。”
“所以,谢谢你。”
“谢谢你的配合。”
江远端起杯子,动作带著军队式的规整。
秦知夏看向楚彻。
梁文也没再闹,桃花眼里少见地正经起来。
四个人的视线都落在楚彻身上。
楚彻没有急著回应。
他拿起餐刀。
食堂配的不是西餐刀,是那种给病號餐切肉用的小刀,边缘钝,握柄塑料感很重。
落在他手里,却莫名多了点手术器械的利落。
他把盘子里那块偏硬的肉切开。
刀锋压下去,肉纤维被分开,油汁渗出来,混著酱色汤汁。
楚彻看著那块肉,嗓音依旧温润。
“苏队长,不用道歉。”
他抬眼。
“其实,我们是一类人。”
梁文咀嚼的动作停住。
苏铭眉峰压了下去。
“一类人?”
楚彻点头。
“是。”
他將切好的肉块推到餐盘边缘,指尖搭在刀柄上。
“你们拿枪,拿刀,拿收容物,拿自己的命去挡诡异。”
“我拿手术刀。”
“看起来分工不同,本质差別不大。”
苏铭没说话。
楚彻继续道:“医生做手术,第一课不是救人,是下刀。”
“切开皮肤,分离肌肉,夹闭血管,清除坏死组织。”
“每个步骤都会让病人流血。”
“家属站在手术室外,只能看见红灯亮著,听见护士来回跑。他们会怕,会怨,会问为什么还没结束。”
他用餐刀轻轻点了点盘边。
“可主刀医生不能怕。”
“怕了,手就会抖。”
“手抖,病人会死。”
这话说得太稳。
稳到连梁文都没有插话。
楚彻看向苏铭。
“你查我,逼我,怀疑我。”
“在我看来,跟切除肿瘤没区別。”
苏铭的手指收紧杯壁。
楚彻语调不高,却有种奇怪的穿透力。
“这个时代,已经不是感冒发烧。”
“它是全身感染,是多器官衰竭,是癌细胞扩散到血液里。”
“內鬼,偽人,福音教。”
“每个词,都是病灶。”
“你们排查內鬼,难道不是在给这个世界剜腐肉?”
秦知夏的呼吸轻了半拍。
这不是安慰。
更不是漂亮话。
这是她听得懂的语言。
联邦做过很多事。
有些事说出去不光彩。
饲龙计划,收容区,厉鬼实验,净世协议。
每个计划背后都有血。
每个命令背后都有哭声。
魏公能扛,是因为他坐在局长的位置上,必须把所有骂名吞下去。
可执行的人呢?
苏铭,江远,梁文,秦知夏。
他们也会在夜里醒来。
会看见被亲手关进隔离舱的人。
会记得那些为了大局被放弃的名字。
楚彻的话没有替他们洗白。
却把那些骯脏操作放进了一个极其神圣的框架里。
手术。
救命。
剜肉。
活下去。
苏铭盯著楚彻,眼底那层防备被一点点拆开。
他一直是利己主义者。
前世被邻居分食的记忆,让他很早就明白,善良不值钱。
活著,才值钱。
为了活下去,他能藏刀,能撒谎,能把风险算到小数点后。
后来雷宇死在他面前。
他才把这条命交给调查局。
可骨子里,他仍认可一个残酷逻辑。
必要时,人必须脏手。
楚彻这番话,正打在这套逻辑的最深处。
苏铭低声道:“你不觉得委屈?”
楚彻笑了笑。
不是热络,也不是疏离。
像医生面对病人家属时,那种能把慌乱压下去的专业耐心。
“委屈当然会有。”
“人不是检测报告,指標正常就没有情绪。”
他放下餐刀,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
“但委屈不该排在生存前面。”
“如果联邦因为顾及每个人的感受,放过了真正的內鬼,代价谁来付?”
“知夏?”
“江远队长?”
“还是外面操场上那些跑到吐的新学员?”
江远喉结动了动。
他顺著窗户看出去。
操场边,几个年轻学员正扶著墙喘气。
有人膝盖磕破了,裤腿上沾著灰,还在被教官骂回队列。
他们很年轻。
年轻到还没真正见过诡域里的东西。
楚彻也看向窗外。
“这个世界病得太久了。”
“病人会挣扎,会咬医生,会骂你为什么不温柔。”
“可真到了截肢保命的时候,谁来签字?”
他转回视线。
“总得有人去签。”
“总得有人把脏手的事做完。”
梁文终於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桌。
“楚医生。”
“你这话说得,我这个暗裔君王都想给你发个圣骑士编制。”
苏铭瞥他。
“你別糟蹋圣骑士。”
梁文捂住胸口。
“苏铭,你对本王的恶意已经超標。”
江远却没有笑。
他看著楚彻,眼神亮得嚇人。
那是少年时代的英雄崇拜,经歷战爭打磨后,仍没被完全磨掉的东西。
“楚医生。”
江远端起水杯。
“你说得对。”
“我们不能因为过程难看,就否认必须做的事。”
他认真得近乎笨拙。
“以后需要医疗组配合战场行动,我会优先申请你。”
苏铭:“你这话听起来像把人往火坑里推。”
江远愣了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彻笑意温和。
“江队放心,医生本来就该靠近伤口。”
秦知夏看著他,没来由地想起那次相亲。
那天餐厅灯光很暖。
楚彻也是这样坐在对面,回答她所有问题。
职业履歷,收入来源,家庭情况。
她以刑警本能拆他。
他以医生耐心接招。
当时她只觉得这个人太完美,完美到让人不安。
现在仍然完美。
只是这份完美,被战后烟尘和食堂饭菜味拽到人间,竟多了几分可信。
秦知夏端起杯子。
“楚彻。”
“虽然我已经道过歉了,但还是想说......之前怀疑你,是我职责所在。”
“敬你。”
楚彻看向她。
“知夏,职责不需要道歉。”
秦知夏动作停了一下。
梁文眼睛又亮了。
苏铭冷冷开口:“你敢起鬨,我把你杯子塞进你风衣口袋。”
梁文立马正襟危坐。
“本王只是为人类阵营的团结而欣慰。”
苏铭:“少来。”
秦知夏没理他们,把杯子举起来。
江远跟著举杯。
苏铭也举起那杯热水。
梁文慢了半拍,赶紧把嘴里土豆咽下去,端杯加入。
“来。”
梁文清了清嗓子,强行找回仪式感。
“为剜肉救人,为人类不死,为战后食堂红烧肉虽然很柴但仍旧坚守岗位。”
苏铭面无表情。
“最后一句刪掉。”
江远认真点头。
“红烧肉还是值得尊重的。”
秦知夏扶额。
楚彻低低笑了下。
“那就为活下去。”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
清脆的碰杯声混入食堂喧闹里,没人特別在意。
可这张桌子上的每个人,都在那短短两秒里,把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放下了点。
苏铭喝了口热水。
很烫。
茶包味也差。
他却觉得喉咙里那点堵著的东西鬆了。
他看向楚彻,语气比先前低了些。
“楚医生,以后如果调查局还有越界的地方,你可以直接找我。”
楚彻点头。
“好。”
江远补充:“也可以找我。”
梁文举手。
“也可以找本暗裔君王,虽然本王行政权限不高,但精神支持非常强。”
秦知夏冷淡道:“他除外。”
梁文大受打击。
“秦队,你这是阵营歧视。”
苏铭起身。
“吃完了,走吧。”
几人陆续收拾餐盘。
楚彻最后站起,慢条斯理地把纸巾叠好,放进餐盘角落。
走出食堂时,阳光从破损玻璃棚缝隙落下来,照在重建中的诡策院。
江远走在最前面,背脊挺直。
苏铭侧头跟秦知夏说著內审名单。
梁文在旁边比划,试图给新的联合行动取名,遭到三人同时无视。
他们並肩往前走。
对身后那位校医,没有半点防备。
楚彻落在最后。
白大褂被风轻轻掀起。
他看著那些足以改变时代的强者,正把后背交给自己。
镜片反过一片冷亮。
他唇线向上抬了半寸。
那弧度温和,斯文,毫无温度。
像手术灯下,刀锋即將落下前,主刀医生对病灶最后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