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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数周后。
    诡策院的主楼还没修完。
    被战斗余波掀翻过的外墙,临时盖著防辐射帆布,风一吹,灰白色布面鼓起又落下,发出乾巴巴的摩擦声。
    操场重新铺了半边。
    另外半边还露著焦黑地基。
    新学员们穿著统一训练服,在教官的吼声里跑圈,队伍歪得很有个性。
    “守则第一条!”
    “活著回来!”
    “守则第二条!”
    “队友优先!”
    “守则第三条!”
    “报告长官!我还没背熟!”
    教官气得抬脚就追。
    队伍里爆出一片憋不住的笑。
    秦知夏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左肩裸露在外。
    新换的机械义肢从肩胛处延伸下来,银灰色外壳还未喷涂,內部细密齿轮咬合转动,每动一下,便带出轻微的摩擦。
    咔。
    咔。
    咔。
    她单手调试神经连接埠,右手指尖按在控制面板上,眉间压著很深的倦意。
    义肢的反馈比上一代敏锐。
    太敏锐了。
    有时她甚至能分辨出金属指节抓住空气时,那种空落落的阻力。
    荒唐。
    一条已经没了的手臂,还在夜里提醒她疼。
    秦知夏垂下眼,看著机械掌心缓慢张开。
    银白手指展开,收拢,再展开。
    很听话。
    比很多活人听话。
    她脑海里掠过萧张最后倒下的画面。
    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喊秦队的人,后来穿著先知的皮,站在烂尾楼里,问她这世界到底还值不值得救。
    她给不出漂亮答案。
    她只能杀了他。
    很难听。
    也很调查局。
    远处口號又响了起来。
    “我们终將夺回明天!”
    年轻嗓子喊得破音,尾巴还劈了叉。
    秦知夏抬眼看过去。
    几个学员跑到弯道处,有人腿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人骂骂咧咧把他架住。
    “你別演我啊兄弟!我上午刚写完遗书,下午不想写队友悼词!”
    “闭嘴,扶稳点,我低血糖!”
    “你低血糖你早说啊!我兜里还有半块压缩饼乾,战损版的,啃不啃?”
    秦知夏听著,拧著的眉鬆了半分。
    人类这种东西很奇怪。
    前一天还在给牺牲名单献花,第二天就能为食堂红烧肉少给两块吵翻天。
    可也正因如此,这片废墟才没真的变成坟场。
    旁边传来罐装咖啡拉环被掰开的响动。
    江远和苏铭从行政楼方向走来。
    江远穿著便服,黑色外套扣得规规矩矩,腰间没掛牌袋,手里拿著两罐咖啡。
    没有任务。
    没有警报。
    没有队长在通讯频道里喊他坐標。
    於是这位刚晋升的影君,走路姿势硬得很有喜感。
    左脚迈出去,停半拍。
    右脚跟上,肩膀绷直。
    活脱脱像在参加某种领导视察接待流程。
    苏铭在旁边看了他三秒,忍无可忍。
    “你正常走路会被扣工资?”
    江远认真回答:“休假状態下,我不太確定该保持什么仪態。”
    苏铭拧开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当场变得很难评。
    “保持人类仪態就行。”
    江远沉默两秒。
    “我儘量。”
    秦知夏抬了下机械手。
    “你们两个不是被魏公强制休整?”
    苏铭站住,晃了晃手里的咖啡。
    “休整不代表不用吃饭。”
    他看向食堂方向,语气里透出难得的怨念。
    “而且我必须严肃批评重建期食堂物价。”
    秦知夏看他。
    苏铭说:“番茄炒蛋十二块,里面只有番茄皮和疑似蛋类回忆。”
    江远补充:“我买了一份牛肉麵。”
    秦知夏问:“味道怎么样?”
    江远沉吟半秒,选择了很克制的说法。
    “它对牛肉这个概念,保持了很强的尊重。”
    苏铭冷笑。
    “说人话。”
    江远低声:“没肉。”
    秦知夏看著这两个在战场上能跟准神明硬拼的人,为一份午餐进行严肃復盘,胸口那点压著的东西,竟被撬鬆了些。
    她站起身,机械义肢自动扣回肩部护甲。
    “走吧。”
    “我请你们。”
    苏铭眼皮一抬。
    “秦队大气。”
    江远条件反射站直。
    “谢谢秦队。”
    苏铭看向他。
    “你別敬礼,求你了。今天是休假,不是追悼会。”
    江远把抬到半路的手放了回去。
    三人往职工食堂走。
    一路上到处是施工队和医疗组。
    墙角堆著未启用的封印箱,走廊里有担架推过,伤员裹著绷带,嘴里还在跟护士贫。
    “姐,能不能给我换个帅点的固定架?这个灰扑扑的,影响我找对象。”
    护士没抬头。
    “你肋骨断了七根,找对象前先找肺。”
    食堂门口掛著临时牌子。
    重建期间,座位有限,请错峰用餐。
    牌子下面,人挤人。
    错峰?
    不存在的。
    经歷过福音教大战后,调查局上下对吃饭这件事抱有近乎虔诚的热爱。
    能吃上热饭,说明今天还活著。
    能抢到鸡腿,说明运气不错。
    能在梁文之前抢到最后一个鸡腿,那属於祖坟级別的运势。
    秦知夏端著餐盘进门时,食堂里热气混著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窗口阿姨面无表情地给她打菜。
    两勺米饭。
    一份青菜。
    一块红烧肉。
    秦知夏盯著那块肉看了看。
    肉很小。
    但很倔强。
    苏铭站在旁边,盯著价格牌,眼神比审犯人还认真。
    “红烧肉三十八?”
    窗口阿姨抬眼。
    “战后供应紧张。”
    苏铭说:“这块肉三十八?它生前立过功?”
    阿姨把勺子往菜盆里一插。
    “爱吃不吃。”
    江远已经付完款。
    他端著餐盘,认真劝道:“苏队,当前阶段,后勤压力很大。”
    苏铭看著自己盘里两片薄到透亮的肉。
    “我理解后勤压力。”
    他顿了顿。
    “但我不理解肉片为什么有缩小功能。”
    秦知夏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很短。
    很轻。
    但在这段日子里,已经算奢侈。
    三人端著餐盘往里走。
    座位全满。
    每张桌子都挤著人。
    有医疗组,有施工组,有刚下训练的新学员,还有掛著绷带仍然坚持乾饭的外勤队员。
    江远看见几个学员想让座,刚要开口阻止,对方已经端著盘子站起来。
    “江队!坐我们这!”
    江远整个人都紧了一下。
    “不用,你们吃。”
    那学员激动得筷子都差点飞出去。
    “江队跟我说话了!”
    旁边同伴压低嗓子。
    “出息,坐下,別给我们班丟人。”
    秦知夏刚想换个方向,一道温润嗓音越过喧闹传来。
    “知夏。”
    她脚步停住。
    靠窗的位置,楚彻坐在那里。
    白大褂一尘不染,扣子从上到下扣得整齐。
    阳光透过修復到一半的玻璃窗落在他肩头,將那张清俊脸庞照得乾净温和。
    他面前放著餐盘。
    菜色简单。
    米饭,青菜,蒸蛋。
    旁边还放著一叠纸巾和未拆封的一次性手套。
    楚彻抬手示意,语调自然得像他们只是昨天才见过。
    “这里有位置。”
    秦知夏看了看那张桌。
    四人座。
    他对面空著,旁边也空著。
    在挤到快打起来的食堂里,这张桌竟然留出了一个安静角落。
    江远小声问:“秦队?”
    苏铭也看向她,眼底有审视,但没有多问。
    秦知夏端著餐盘走过去。
    “谢谢。”
    楚彻把纸巾往她手边推了推。
    “別客气。”
    江远坐下时动作很轻,仿佛椅子是高危收容物。
    苏铭坐在外侧,先看了楚彻一眼。
    “楚医生也来食堂?”
    楚彻笑意温和。
    “盒饭停供了。”
    苏铭说:“那你今天运气不太好。”
    楚彻看了眼餐盘。
    “能按时吃饭,已经算不错。”
    这话很普通。
    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著医生特有的安抚力。
    秦知夏拿起筷子,夹起青菜,又放下。
    她看著楚彻。
    有些记忆不请自来。
    感觉好像还在不久之前,她还没断臂,诡异还没被公开到全民皆知,她去相亲。
    对面坐著的,就是眼前的楚彻。
    温文尔雅,进退有度。
    会在她疲惫时把水杯推到合適位置,也会在她试探时给出无可挑剔的回答。
    那时她怀疑过他。
    又推翻过。
    后来世界变得太快。
    快到那场相亲像旧照片,边缘都卷了起来。
    楚彻察觉她停筷,视线落到她左肩。
    他没有盯著义肢看太久。
    很礼貌。
    很有分寸。
    “新型號?”
    秦知夏嗯了声。
    “高危机械义肢,联动无明接口。”
    楚彻点头。
    “神经连接適配期通常会有幻痛,尤其是肩胛和锁骨附近。夜里会更明显吗?”
    秦知夏握筷的手停了下。
    “你怎么猜到的?”
    “不是猜。”
    楚彻把蒸蛋切开,语气平和。
    “义肢越先进,反馈越接近原生肢体。大脑接收的信息越完整,就越难接受缺失本身。”
    他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润。
    “简单说,它帮你找回了手,也提醒你失去了手。”
    秦知夏没说话。
    食堂很吵。
    有人抢调料。
    有人骂汤太咸。
    有人在隔壁桌討论新学员考核。
    可楚彻这句话落下后,她耳边那些杂乱忽然远了半拍。
    她低头看著机械手。
    银白指节安静地贴著餐盘边缘。
    “有办法解决吗?”
    楚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字跡清秀,笔画克制。
    “睡前半小时做镜像训练。不要用强刺激压痛,会让神经误判更严重。医务室有一套低频干预设备,晚点我给你开权限。”
    秦知夏接过便签。
    “谢谢。”
    楚彻微微摇头。
    “职责范围內。”
    苏铭在旁边喝著咖啡,眼睛却没离开楚彻。
    江远看看秦知夏,又看看楚彻,表情逐渐进入战术迷茫。
    这氛围,他不会处理。
    比打s级诡异难多了。
    江远低头夹菜,试图降低存在感。
    然后夹了个空。
    他的盘子里,肉没了。
    苏铭面无表情地咀嚼。
    江远看著他。
    苏铭说:“你刚才走神。”
    江远沉默。
    秦知夏看见这一幕,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评价。
    楚彻也看见了。
    他把自己盘里那块没动的红烧肉夹到江远盘中。
    “我下午还有门诊,吃太油容易困。”
    江远惊了。
    “楚医生,这不合適。”
    苏铭冷不丁开口。
    “合適。他这块成本三十八,医学价值很高,你要怀著敬畏吃。”
    秦知夏终於笑出声。
    这次没压住。
    笑完,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楚彻递来纸巾。
    动作自然,距离恰到好处。
    “看来恢復得不错。”
    秦知夏接过纸巾,抬眼看他。
    “你是在说我的义肢,还是我的状態?”
    楚彻很认真地想了想。
    “都算。”
    他顿了顿。
    “秦队,你不能把自己一直放在战场上。人不是收容物,不能只靠封条和编號维持稳定。”
    秦知夏捏著纸巾,沉默了片刻。
    “这话从诡策院医生嘴里说出来,挺讽刺。”
    楚彻神情未变。
    “所以才更该说。”
    苏铭手里的咖啡罐停在半空。
    江远也抬起头。
    秦知夏看著楚彻。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人。
    萧张。
    牺牲的队员。
    被关进收容舱的厉鬼。
    被大局碾过去的名字。
    还有她自己。
    她曾经很討厌现有系统的那套逻辑。
    可当她坐上更高的位置,手里拿到更多伤亡报告,她才发现,很多选择並不是对错题。
    是拿刀割哪里,都会流血。
    楚彻温和地看著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这份分寸太舒服。
    舒服到让人很难防备。
    秦知夏低头夹起那块红烧肉。
    肉燉得偏硬。
    筷子戳进去,边缘散开少许油汁。
    她正准备送入口中。
    砰!
    一个餐盘重重拍上桌面。
    汤汁飞出半圈。
    江远的筷子停在半空。
    苏铭闭了闭眼,像是已经提前给自己的午休判了死刑。
    紧接著,一道极具辨识度的咏嘆调嗓音,从桌边高高扬起。
    “哦呼!”
    梁文披著黑色风衣,露指手套还缠著绷带,头髮打理得风骚又顽强。
    他一手按著餐盘,一手扶著不存在的披风,桃花眼在秦知夏和楚彻之间来回巡航。
    “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奇妙的现场!”
    他压低嗓子,表情夸张得能直接上舞台。
    “断臂女武神,温柔白衣医生,靠窗午餐,阳光加成。”
    “嘖。”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战后恋爱番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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