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开封城头换上“卫”字大旗的第三日。
卫信负手站在敌楼前,眺望东方原野。
暮春的风从兗州方向吹来,带著麦田將熟的气息与隱隱的血腥味。
城下,张辽的三千铁骑正整装待发,马蹄刨地的声音沉闷如雷。
“文远此去,当袭扰充州。”卫信將令箭交给张辽。
“济阴太守,性怯而贪。先袭扰,再许以高官厚禄,可不成而下。”
张辽接令:“末將明白。若其顽抗————”
“那便给他个教训。”卫信淡淡道。
“但记住,不掠百姓。我要让兗州人知道,王师至处,秋毫无犯。”
“唯!”
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城门,向东而去。
几乎同时,赵云的骑兵向南,张郃的步卒向东南,三路並进,如三把尖刀刺向兗州腹地。
荀攸捧著最新绘製的兗州地图登上城楼,图上山川城池、兵力布防標註得一清二楚,这得多亏了那些“弃暗投明”的曹军降將。
“大將军请看。”荀攸指著地图。
“曹操退守东郡,然兗州各郡太守、县令,多是其旧部,若联结死守,仍可顽抗数月。”
“数月?”卫信笑了。
“公达太看得起他们了。”
他手指划过济阴、山阳、任城、泰山四郡:“这些地方的守將,哪个不是人精?如今曹孟德大势已去,他们还会为他死战?”
郭嘉咳嗽著从楼梯走上来,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嘉已遣细作三十七人,分赴各郡。携带者非刀剑,而是————”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劝降信,与任命状。”
帛书展开,上面盖著大將军金印。內容大同小异:献城者,官升三级,赏千金,擒曹操者,封列侯,食邑三千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郭嘉將帛书捲起。
“更何况,这勇夫还能得个弃暗投明的美名。”
贾詡点头,却问:“曹操麾下,当真无人愿死战?”
“有。”荀攸肯定道。
“夏侯惇、曹仁、曹洪、曹纯、此四人必死战。然————”他顿了顿。
“曹仁重伤,夏侯惇独目残废,曹洪莽撞无谋,曹纯谨慎太过。”
卫信望向兗州方向,“孟德啊孟德,大势至此,你还能翻盘吗?”
“轻骑抄掠,不得让曹操有片刻喘息。”
“大部则稍作休整!等到夏日过后,再度进军!”
战爭的结果显而易见,曹操已经不是卫信对手。
在这般局势碾压下,很快曹军內部就出涌现细作,距离曹操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段时间,卫信则需要整顿军备,修整兵员,派出骑兵袭扰,不让曹操安生就好。
战爭持续了大半年了,兵士得轮休,把后方的兵马调来前线,伤病则运回阳,这些都需要时间。
四月中旬的清晨,隨著曹操大败,开封城外十里处的翠微谷,难得有了一丝战事间隙的寧静。
谷中草地如茵,野花点点,一条清溪蜿蜒而过,水声潺潺。
卫信今日特意休整一日,將营中家眷都带了出来,说是“秋狩前的游宴”。
实则谁都明白,这是大战前难得的喘息,也是他安抚人心的手段。
草地上铺开数十张席垫,中间架起烤架,亲兵们正忙著炙烤昨夜猎得的鹿肉。肉香混著青草的气息,在晨风中飘散。
卫信坐在主位,左侧是丁夫人、卞夫人,右侧则是几位谋士的家眷。
再下首,十几位將领的妻女依次而坐,场面颇为热闹。
女眷们难得脱下戎装或深衣,换上顏色鲜亮的裙裾,在草地上如朵朵盛开的花。
“久闻环夫人歌喉如鶯,今日可否一展?”卫信举杯笑道。
眾人的目光都投向坐在卞夫人下首的那个少女。
环夫人年方十七,是曹操诸妾中最年幼的。
她今日穿一身碧色襦裙,头髮梳成双环髻,髻上各簪一朵小小的金芙蓉,衬得一张瓜子脸越发娇小精致。听到卫信的话,她脸颊微红,抬眼看向卫信。
“环儿唱一曲吧。”卫信温声道。
环夫人起身,走到溪边一块青石旁。有侍女捧上瑶琴,她却不接,只清了清嗓子,轻声唱道:“採薇採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声音初时细柔,如春雨润物,渐渐清亮起来,在山谷间迴荡。唱的是《诗经·小雅》
中的《採薇》,戍卒思归之诗,此刻由这女子唱来,竟別有一番滋味。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歌声婉转,带著淡淡的忧伤。谷中一时寂静,只闻溪水声与歌声相和。
许多女眷想起连年征战,离家日久,都不禁动容。
卫信静静听著,目光落在环夫人身上。这少女入营后,一直安安静静,不多话,不爭宠。
卫信偶然得知她原是洛阳乐户之女,后被曹操纳入府,那时才十五岁。这般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时光,却已歷经乱离。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
“好!”眾多女眷率先抚掌。
“环夫人此歌,当浮一大白!”
眾人纷纷讚嘆。环夫人盈盈一礼,退回座中,低头时,卫信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有將领提议射箭为戏,立了靶子,轮流比试。
赵云连中三箭红心,贏得满堂彩。许褚不服,非要举著靶子让人射,被典韦按住,闹成一团。
丁夫人与卞夫人低声说著什么,不时浅笑。
卫信看在眼里,心中宽慰。这些女子能和睦相处,省了他许多心思。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午时刚过,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阴云密布。
不过盏茶功夫,乌云已压到山头,天色暗如黄昏。
“要下雨了!”卫信起身。
“速速收拾,回营!”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紧接著雷声炸响,震得山谷轰鸣。豆大的雨点里啪啦砸下来,瞬间变成倾盆暴雨。
“走了!”卫信急令。
场面顿时大乱。
女眷惊叫,士卒奔走,马匹受惊嘶鸣。
然则,梅雨世界,暴雨如瀑,视线模糊,几步外就看不真切。
卫信一手拉住丁夫人,一手拉住卞夫人,往最近的马车奔去。
“环夫人呢?”卫信忽然问。
眾人四顾,才发现那碧色身影不知何时不见了。
“刚才还在溪边————”一个侍女颤声道。
卫信脸色一沉。
暴雨中溪水暴涨,极其危险。
他转身对典韦道:“护著两位夫人回营!”又对赵云。
“子龙,你带人沿溪往下游找!”
“末將领命!”
“我也去。”卫信夺过亲兵手中的蓑衣,翻身上马。
“大將军不可!”荀攸急道。
“不必多言!”卫信一夹马腹,冲入雨幕。
暴雨如注,山路迅速泥泞。
卫信策马沿溪而行,大声呼喊:“环夫人!”
雷声雨声交织,他的喊声被吞没。
溪水已涨成激流,浑浊的河水裹挟著断枝碎石,咆哮而下。
前行约二里,卫信忽见前方溪边石滩上,一点粉色在灰濛濛的雨幕中格外醒目。
“环夫人!”
他急驰过去,见环夫人蜷在一块大石后,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她裙裾撕裂,髮髻散乱,脸上儘是泥水。
“大將军————”见到卫信,她眼泪涌出,混合著雨水流下。
卫信下马,將她抱起:“没事了,我来了。”
环夫人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如溺水者抓住浮木。就在这时,上游传来轰隆巨响——山洪暴发了!
浑浊的洪水如巨兽般扑下,瞬间淹没了刚才的石滩。
卫信抱著环夫人急退,但马匹受惊,长嘶一声跑远了。
前有洪水,后是陡坡,无处可退!
电光石火间,卫信瞥见左侧山壁有个黑黝黝的洞口。不及多想,他抱著环夫人疾衝过去,在洪水袭来的前一瞬,扑入洞中。
“轰——!”
洪水擦著洞口奔涌而过,溅起的水花泼了两人一身。
但总算,暂时安全了。
山洞不深,约三丈许,宽仅容五六人。
洞顶有裂隙,微弱的天光透入,勉强能视物。洞內地面还算乾燥,角落有些枯草,似是野兽曾经棲身之所。
卫信將环夫人放下,她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卫信扶住她,触手冰凉,她浑身湿透,在阴冷的山洞中瑟瑟发抖。
“得生火。”卫信说著,解下腰间一个布包。
这是他从军多年养成的习惯,隨身携带火折、盐巴等应急之物。
好在洞內有枯草,还有些断枝。卫信熟练地搭起柴堆,点燃火折。火苗起初微弱,渐渐燃起,橘黄的光照亮了山洞,也带来些许暖意。
“先把湿衣脱了,烤乾。”卫信背过身。
“我不看。”
身后传来窸窣声,夹杂著牙齿打颤的轻响。良久,环夫人细声道:“好————好了。”
卫信转身,见她已脱下外衣,只著贴身小衣,蜷在火堆旁,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火光映著她白皙的肌肤,少女的身形已初具曲线,只是此刻冻得唇色发青。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虽是湿的,但內里尚有些许暖意。將袍子披在她身上,又添了些柴,让火更旺些。
“谢————谢谢大將军。”环夫人声音仍发颤。
卫信在她对面坐下,拨弄著火堆:“我父亲早年从军,在河东剿匪时,听说也曾被困山洞三日。那时是冬天,比现在还冷。”
环夫人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一队五十人,被山匪围困。箭尽粮绝,又逢大雪。”卫信缓缓道。
“夜里冷得睡不著,就轮流讲故事。有个老卒说,他家乡有种说法,两人若能共度生死寒夜,便是三生修来的缘分。”
火光照著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环夫人怔怔看著,忽然问:“那——————那五十人,后来都活下来了吗?”
卫信沉默片刻:“活下来十二个。我父亲和阿母是其中之一,隨后两人便成婚了。”
洞內安静下来,只闻柴火啪声,洞外暴雨声,以及隱约的洪水咆哮。
这般话语在此刻尽显的有几分暖昧。
环夫人紧了紧身上的袍子,轻声道:“妾身————妾身也有过很冷的时候。”
卫信看向她。
“妾身原是洛阳城南乐户之女。”环夫人低头,手指绞著衣角。
“家中有六个姐妹,我是老四。父亲早逝,母亲靠给人洗衣缝补养活我们。八岁那年,母亲病了,没钱抓药,我只能学些歌舞,补贴家用。”
她说得很平静,但卫信看见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像是泪光。
乱世中,这样的故事太多。
“在曹府两年,妾身学会了一件事—少说话,多听话。”
环夫人擦去眼泪.
“曹公喜怒无常,高兴时赏金赐帛,生气时鞭笞杖责。府中姬妾,今日得宠,明日可能就被冷落。所以妾身从不爭,从不抢,安安分分做个小人物。”
她看向卫信,忽然笑了,笑容淒楚:“没想到,这样还是逃不过。沛城破,妾身又成了战利品,被送到大將军营中。
卫信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你不是战利品。”
环夫人一怔。
“我卫信要女人,从不用抢。”他正色道。
“你若不愿留下,等战事平息,我许你归乡,给你足够的银钱,让你和家人安稳度日。”
话语说得诚恳。
环夫人呆呆看著他,良久,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低泣,而是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她扑过来,紧紧抱住卫信,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卫信轻轻拍著她的背,任她哭个痛快。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环夫人抽噎著抬头,眼睛红肿如桃:“大將军————您说的是真的?真的放我走?”
“君无戏言。”
环夫人却摇头,將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妾身————不走了。”
“为何?”
“因为————”她声音细如蚊蚋。
“因为从来没有人,像大將军这样————给我选择过。”
火堆噼啪作响,暖意渐渐瀰漫。
环夫人靠在卫信怀中,感受著他胸膛的温暖,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
“大將军————”
“嗯?”
“能————能抱著妾身睡吗?就一会儿————”她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发烫。
卫信没有说话,只是將她搂得更紧些。
洞外暴雨如注,洞內火光温暖。
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里,紧紧相拥。
夜半时分,暴雨渐歇。
环夫人在卫信怀中睡著了,呼吸均匀。卫信却不敢睡野外山洞,最是危险。
果然,子时刚过,洞外传来窸窣声响,紧接著是低沉的嚎叫。
狼!
卫信轻轻將环夫人放下,握紧腰刀,悄声移到洞口。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见洞外有十余点绿光闪烁—是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