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夜里,卫信中军帐內烛火通明。
卞夫人披著一件素色披风,乌黑的长髮还带著沐浴后的湿气,鬆散地垂在肩头。
卫信则躺在榻上,望著营帐外的天色,凝神良久。
卞氏確实是难得的尤物啊。
“大將军,曹孟德用兵,最重粮道。”
“他曾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断敌粮道,胜算过半。如今他被困官渡,粮草不足,必会鋌而走险。”
卫信起身,手中把玩著一枚青铜虎符。
“夫人的意思是,曹操会袭我粮仓?”卫信问。
“不是会,是必。”卞夫人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妾身知他习性,素来诡诈。”
“如今春雪初融,待道路清扫,曹操必来诡计。”
卫信问:“夫人可知————曹操最可能袭何处?”
卞夫人手指再次点在地图上:“滎阳,敖仓有旧时皇家粮仓遗址,地势隱蔽,且临水,转运方便。大將军的粮队若至官渡,必在此处暂存中转。”
“敖仓確实是最佳袭击目標。但若我军早有防备————
“那便让他袭啊。”卫信眼中闪过精光。
“不但要让他袭,还要让他以为袭成功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设个双重陷阱,先让曹操发现我军粮仓的位置,引他去袭。敖仓处设假粮仓,以草人充数,粮袋装沙土。待曹军入彀,伏兵尽出,歼其一部。”
“然后,真正的粮队走另一条路。”卫信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细线。
“从嵩山南麓绕行,经大谷关,进入潁川,虽多走百里,但比较隱蔽————”
想到这里,卫信儼然露出了笑容,他离开军营,来到门外。
看向典韦、许褚:“请二位將军,驻守此处,也给曹操一个惊喜。”
许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末將早就想会会那曹孟德了!”
典韦瓮声道:“末將愿为先锋。”
计议已定,卫信当即下令:
命张辽率五千兵往乌巢,三日之內必须布置好假粮仓和伏兵。
命朱灵领三千精锐,护送真粮队绕道嵩山。
高顺陷阵营秘密移驻嵩山隘口,典韦、许褚各领一千精兵为后应。
三日后,子时,敖仓。
曹仁趴在一处土丘后,借著月光观察前方的粮仓。
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仓廩,足有数十座,外围有木柵栏,柵栏內可见堆积如山的麻袋。营门口掛著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线下,四个哨兵抱著长矛,正在打瞌睡。
——
“將军,看清楚了。”副將低声说。
“敖仓歷来是粮草重地,仓廩三十七座,小人这些时日观察到,此处的守军不多。东南角有一队巡夜兵,半刻钟经过一次。”
曹仁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奉曹操密令,率五千精兵昼伏夜行,潜行三日,终於找到卫信粮仓所在。只要焚了这批粮草,卫信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传令下去。”他压低声音。
“一队攻正门,二队攻东侧,三队攻西侧。入营后不必恋战,专烧粮仓。两刻钟內必须撤出!”
“唯!”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下去。五千曹军如鬼魅般从黑暗中冒出,分三路扑向粮仓。
柵栏被轻易推倒,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割喉。
曹军冲入营中,直奔那些仓廩。
“烧!”曹仁厉喝。
火把扔上仓廩,麻袋被点燃。
但奇怪的是,火势蔓延得极慢,而且没有粮食燃烧时应有的焦香味。
曹仁心中咯噔一下,衝到一座仓廩前,拔出佩刀划开麻袋沙土哗啦啦流出。
“中计了!”他脸色大变,“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四周忽然火光大作,不是粮仓起火,而是无数火把从黑暗中亮起。紧接著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
“曹仁休走!张文远在此!”
张辽率三千伏兵从东侧杀出,截断了退路。
西侧、北侧也各有一支伏兵,將曹军团团围住。
“结阵!向南突围!”曹仁不愧为曹操麾下大將,临危不乱,率亲兵拼死衝杀。
战斗惨烈。曹军虽中埋伏,但都是百战精兵,困兽犹斗。
张辽军虽占优势,一时也难以全歼。
曹仁手持大刀,连斩七名敌兵,浑身浴血,状若疯虎。
他怒目圆睁,看见张辽正在二十步外指挥,竟拍马直衝过去。
“张辽!拿命来!”
张辽冷笑,拍马迎上。
两將在火光中交锋,刀戟相击,火星迸射。
战十合,曹仁心知不敌,虚晃一招,拨马便走。
“追!”张辽挥军追击。
曹仁率残部拼死突围,五千精兵折损大半,仅余千余人隨他逃出重围。
回头望去,敖仓方向火光冲天,但那火是他自己放的,烧的是草人沙土。
“卫信小儿————”曹仁咬牙切齿,“诡计多端也!”
同一夜,嵩山北麓。
夏侯渊率三千轻骑正在山道上疾驰。他接到曹操密令:截击嵩山周围的粮道。
夏侯渊年约三旬,是曹操族弟,以箭术精湛、用兵迅疾著称。
此刻他心中焦躁,已在山道中搜寻两个时辰,却不见粮队踪影。
“將军,”副將道。
“前方十里便是黑风隘,地势险要。若卫信粮队真走此路,必过此隘。”
夏侯渊点头:“加速前进!务必在天亮前赶到黑风隘!”
三千骑兵快马加鞭,马蹄声在山谷中迴荡。
寅时三刻,黑风隘到了。
这是一处狭窄的山口,两侧崖壁陡立,中间通道仅容三骑並行。月色被山崖遮挡,隘口內漆黑一片。
夏侯渊勒马,心中警铃大作。这地形太適合设伏了。
“派斥候探路!”他下令。
十名斥候下马,持盾执刀,小心翼翼地摸进隘口。片刻后,隘口深处传来惨叫。
“有埋伏!”副將惊呼。
话音未落,隘口两侧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中,一员大將立在崖上,正是高顺。
“夏侯妙才。”高顺声音平静。
“陷阵营在此恭候多时了。”
紧接著,轰隆隆巨响,滚木石从两侧崖顶落下,堵死了前后退路。陷阵营士卒从藏身处现身,手持大盾长矛,结成铁桶般的阵型,缓缓推进。
“衝出去!”夏侯渊知道此时绝不能停,率骑兵强行衝锋。
但陷阵营的防御天下无双。长矛如林,盾牌如墙,骑兵撞上去,如浪拍礁石,粉身碎骨。夏侯渊连冲三次,折损数百骑,却未能撼动阵型分毫。
更可怕的是,陷阵营在缓缓收缩包围圈。每进一步,曹军的空间就少一分。
“將军!东侧崖上有小路!”亲兵急报。
夏侯渊抬头,果见东侧崖壁有条羊肠小道。
虽险峻,但或可逃生。
“下马!从小路走!”他当机立断。
剩余两千余骑兵弃马攀崖。但那条生路,其实是更大的陷阱。
当曹军爬到半山腰时,忽然锣声大作。
山道两侧杀出两支骑兵典韦、许褚各领一千精兵,如猛虎下山。
“夏侯渊!典韦来也!”
“许褚在此!还不投降!”
夏侯渊魂飞魄散。
他箭术虽精,但此时在陡峭山路上,根本无处施展。更糟的是,曹军弃马攀岩,已不成阵型。
一场屠杀。
典韦双戟挥舞,所向披靡,许褚大刀翻飞,如砍瓜切菜。曹军哭爹喊娘,有的跳崖,有的跪地求饶。
夏侯渊被亲兵护著拼死突围,却被典韦截住。
两人交手不过五合,典韦一戟砸飞夏侯渊长戟,再一戟刺穿其右肩,將他挑落马下。
“绑了!”典韦喝令。
亲兵一拥而上,將重伤的夏侯渊捆成粽子。
至此,曹操两路袭粮之计,全盘皆输。
曹操闻讯懊悔不已。
本来是想趁著冬日大雪散尽,突然给卫信来个突袭。
没想到卫信粮道保卫的如此严密。
不仅没有被曹军烧了粮食,更是被打得狼狈不堪。
曹仁败溃,夏侯渊被俘!
“唉,卫信小儿,真多谋也!”
“接下来,怕不是要决战了。”
正月二十,官渡战场。
两军阵前,卫信与曹操隔三百步对峙。
卫信这边旌旗招展,士气如虹,曹操那边虽然阵型严整,但將士脸上皆有疲色。
连续的战败已经让曹操失去信心,加上粮草后勤耗不过卫家军,此时再不决出胜负,只怕粮草要撑不住了。
“曹孟德!”卫信策马出阵,声音朗朗。
“你袭我粮道,折兵损將,如今还有何话说?”
曹操脸色铁青。
“卫信小儿!”曹操咬牙切齿。
“用诡计,骗人妻女,算什么英雄!”
“兵不厌诈。”卫信笑道。
“况且,是你的妇人先归了我。怎么,曹公连自己的女人都留不住,还要怪我?”
“哈哈哈哈,你家妇人,很润!!!”
这话羞辱至极。
曹军阵中起了一阵骚动,许多將士低头,主公私事被当眾揭短,实在难堪。
曹操气得浑身发抖,忽然扬鞭指著卫信身后:“丁氏!卞氏!你们两个贱人!待我破敌之日,必千刀万剐!”
卫信身后车驾中,丁夫人和卞夫人並排坐著。
闻言,丁夫人神色平静,只淡淡道:“曹公已弃妾身,妾身自当另择良木。”
卫信摆手,示意亲兵推出一辆囚车。
车內,夏侯渊被铁链锁著,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妙才!”曹操惊呼。
“曹公。”卫信慢条斯理。
“我用夏侯渊,换陈留城池十坐,如何?”
曹操尚未答话,身后谋士程昱急道:“主公不可!夏侯將军乃军中大將,岂能与城池相换?况且————此例一开,今后將士被俘,皆可换回,军法何在?”
但曹操看著夏侯渊惨状,心如刀绞。
夏侯渊不仅是爱將,更是族弟,从小一起长大。
“————换!”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爽快。”卫信抚掌。
“不过,我还要加个条件。”
“什么条件?”
卫信笑容转冷:“曹丕、曹彰、曹昂,三个儿子,换夏侯渊一条命。”
全场死寂。
曹操瞪大眼睛,仿佛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卫信一字一句。
“还要用你三个儿子的命,换夏侯渊。很公平。”
“你————你————”曹操手指颤抖。
“卫信!祸不及妻儿!你竟如此狠毒!”
“狠毒?”卫信大笑。
“曹孟德,当年你屠徐州,杀边让,逼死吕伯奢全家时,可想过祸不及妻儿?可想过狠毒二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今日我便是要让你尝尝,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
曹操眼前一黑,几乎栽倒马下。
身后曹丕、曹彰、曹昂三子皆在军中,闻言脸色惨白。
“父亲————”曹昂颤声。
“卫信!”曹操嘶吼。
“你若敢动我儿一根汗毛,我必————”
“你必怎样?”卫信打断。
“曹孟德,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敢威胁我?”
他挥手下令:“带上来!”
亲兵押著三个少年出阵,正是之前在沛国被俘曹丕、曹彰、曹昂。
三人皆被绑著,口中塞著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选吧。”卫信淡淡道。
“要么换,看著你的爱將死,要么不换,照样看著你的儿子死。”
曹操浑身颤抖,双目赤红。他看看夏侯渊,又看看三个儿子,心如刀绞。
“父亲————救我————”曹彰哭喊出声。
这一声喊,彻底击垮了曹操。他惨笑一声:“换————我换————”
“好!”卫信点头,“放人!”
亲兵將三个少年推到阵前,同时解了夏侯渊的囚车。
双方缓缓靠近,交换。
就在夏侯渊回到曹军阵中的剎那,卫信忽然开口:“对了曹公,有句话忘了说。”
曹操抬头。
卫信微微一笑,说出那句让曹操终生噩梦的话:“汝妻子我养之,汝勿虑也。”
曹操一愣,隨即明白这话的恶毒。
没等他反应过来,卫信已举起右手,然后狠狠挥下:“斩!”
刀光闪过。
曹丕、曹彰、曹昂,三个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染红黄土。
时间仿佛静止了。
曹操瞪大眼睛,看著地上三颗头颅。
长子曹昂,聪慧仁孝,他最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次子曹丕,机敏善谋,他最像自己的儿子,三子曹彰,勇武过人,他未来的大將————
全没了。
“噗—
”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胸前衣甲。
曹操从马上栽倒,被亲兵慌忙接住。
“主公!主公!”
曹军大乱。
卫信冷冷看著,缓缓拔剑。
所谓的交换人质,完全是为了激怒曹操罢了。
还没等夏侯渊跑回军营,黄忠一箭便要了他的命。
“全军—衝锋!”
战鼓擂动,六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曹军。
而曹操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卫信那张年轻而冷酷的脸,和地上三颗血淋淋的头颅。
“卫————信————”他喃喃,“我————必杀你————”
然后彻底晕去。
这一日,官渡战场血流成河。
曹军大溃,死者一万,被俘两万,仅万余残兵护著昏迷的曹操逃往陈留。
而卫信的威名,从此响彻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