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被莫名扔进这个地方到现在,她只哭过两次,一次为她的猫,一次为那根弹在脑门上的手指。
但现在黑暗和寂静把她的恐惧一层一层地剥开,所有被压抑的东西都涌了出来。
想起那只总在她开会时趴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的芝麻,想起自己今天本来要跟一个跨国投资的客户签协议,想起如果她真的死在这里,不知道谁会替她照顾那只猫。
几分钟后,南宫莲抱著枕头从沙发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臥室门口。
门虚掩著,她推开一条缝,月光照在床上那个侧臥的身影上。
陆言背对著门躺著,呼吸均匀而平稳,t恤领口微微歪斜,露出后颈下一小截脊椎的轮廓。
抱著枕头踌躇了好一会儿,然后鼓起勇气,用这辈子最轻的声音说:“那个…陆言你睡没。”
“睡了也被你吵醒了。”声音有点疲惫,有点沙哑,带著刚被吵醒时特有的低沉鼻音。
没有翻身,依旧侧著身子,背对著门口。
南宫莲没有动,抱著枕头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陆言的床尾。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没事那我回去了”,但脚不肯动。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漆黑而空旷的客厅,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道门缝推得更大了一些。
“我可以睡床那边吗。”她指了指双人床靠墙那一侧空出来的半张床,语气像一个在问同桌能不能借半块橡皮的小学生。
“我保证不会越界,我睡相很好。”
陆言终於翻过身来,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
对方抱著枕头站在月光里,长发散在肩上,脸上还带著没擦乾净的泪痕。
陆言的表情很平淡,只是伸出食指朝床的另一侧点了点。“你睡那边,別说话。”
南宫莲如获大赦,抱著枕头快步绕到床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把枕头放好,然后和衣躺下。
床垫因为她躺下的动作轻轻颤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井水不犯河水。
陆言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恢復平稳,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和远处模糊的丧尸嘶吼。
南宫莲侧躺著,盯著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黑暗中他头髮的轮廓有一点翘起,大概是洗完澡没吹乾就躺下压出来的。
她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
在一个疯狂的世界里,和一个认识还不到一天的人,隔著一个枕头的距离,听著彼此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很奇妙。
“陆言。”她很小声地开口。
“……”
“你睡著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我睡不著。”南宫莲盯著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细微裂纹,她盯著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你听那些丧尸的叫声,像不像我那个禿头上司喝醉之后唱的歌,他唱《忘情水》,比丧尸还难听。”
“……”陆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大概是还没完全睡著,但懒得回应。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打游戏,打篮球?我看你这体力,应该是体育特长生吧。”
“金融系的体育特长生,你们学校招生標准这么奇怪的吗,我以前在麻省理工的时候,商学院那帮男生只会做excel和打高尔夫,高尔夫!无聊透顶。”
“……”
“其实今天虽然很恐怖,但说实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比开董事会有意思,那个禿头上司每次讲话都要先念好多页ppt,我今天看到丧尸扑过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至少这个比ppt真实。”
“……”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她翻了个身,面向陆言的后背,“没办法,我从小就是这样,一紧张就话多,我妈说这是防御机制,我觉得她是嫌我话多。”
陆言还是没有回应。
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南宫莲看著他的后背,忽然觉得有点不甘心。
今晚说了这么多话,他至少回应一句吧。
平时那些围著她转的人,她隨便说一句什么都要被接得天花乱坠,而眼前这个人连“嗯”都懒得“嗯”一声。
“陆言你听到没有。”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
“……”
“陆言同学,陆言老板,陆言大佬。”她又戳了好几下。
“……”
她翻了个身,面对陆言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人今天救了她好几次,扛著她跑过大半个街区,从一楼杀到六楼眼睛都不眨一下,明明累得倒头就睡,却还是允许她躺在床的另一边。
如果他真的只是嫌她吵,完全可以在她抱著枕头进屋的时候把她赶出去。但他没有。
对方只是不回答。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於是她翻了个身,面向天花板,在那个理解带来的微妙心安里重新组织语言。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跟宣月曦到底是什么关係,我之前跟她见过几面,在一个慈善拍卖会上,拍了一幅画,莫奈的睡莲,花了三千多万,然后她转手就捐给了龙安的美术馆。”
“我爸说宣月曦是商界奇才,一直很想跟明曦集团合作,但宣月曦看不上他,她觉得南宫集团太传统了,没有创新基因。”
“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做地產和金融的老钱企业,被一个白手起家的女人嫌弃不够创新。”
“不过说实话我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我爸那个脾气太保守了。”
“……”
“还有,你之前说你在龙安大学读金融,那你以后打算做金融吗?”
“还是你其实想打职业电竞?我听说龙魂枪战现在很火,我们公司有个实习生也是那个游戏的职业选手退役的,好像是国服前五十什么的。”
“不过你的手速应该更快吧,我今天看你打架那个反应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电竞选手都快。”
“……”
“陆言,你要是真能听见我说的话,能不能翻个身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还活著。”
陆言翻了个身,抬起腿,一脚蹬在南宫莲腰间,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从床边滑下去。
“啊——”南宫莲连人带枕头滑下了床,扑通一声掉在床边的地板上,被子跟著落下来盖了她一身。
抱著枕头从地上坐起来,头髮乱成一团,看著床上那个依旧侧躺,呼吸平稳的背影,嘴巴张了又合,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居然真的蹬我。”她站起来,把被子拍乾净,重新铺好,然后爬回床上,这次特別小心地贴著床边躺下,儘量离那条隨时会再次发难的大长腿远一些。
“疯了。”
在这个丧尸遍地,隨时可能送命的地方,她居然觉得比在自己那套带恆温泳池的顶层公寓里睡得还安稳。
只是因为床的另一边有一个不怕她,不奉承她,困了就睡,嫌吵就踹的人。
南宫莲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半张脸,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