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鷲堡】內，林客坐在一旁，看著两位学者罗森与拉克捧著陶碗、狼吞虎咽地喝著糊糊粥，隨即报出了为他们准备的报酬：
每人每年二十四金弗，另提供住房与日常所需的生活物资。
这个薪资其实並不算高，对真正有学识的学者而言，甚至有些偏低。
但罗森与拉克此刻別无选择，若林客不肯收留，失去庇护的他们，纵然他们有再多的学问，也可能被乱兵或强盗直接砍杀，又或是被掳去贩卖为奴。
敲定报酬后，林客也是当即给两人分配了日后的任务。
他让拉克隨自己返回【渡鸦堡】，接替此前温妮的职位，负责处理当地的文书工作。
罗森则留在【禿领】，专门掌管领地事务的统计。
所谓文书工作，无非是撰写书信、整理卷宗、记录詔令与判决、登记財政帐目、归档领地事务、留存领主决议、核算税收、录入领民信息等，这些事皆需有一定学识者才能胜任。
起初林客掌控的领地规模小、领民少，事务全凭他记在脑子里，倒也应付得过来。
后来领地逐渐发展壮大，恰逢古德神父加入，文书工作便交由神父兼任。
再往后，领地事务愈发繁杂，古德神父忙不过来，林客白天处理完领地要务、练完战斗技巧，夜里还得亲自提笔，承担书写与记录的工作。
后来隨著温妮的加入，总算帮林客卸下了部分文书工作。
可当【禿领】纳入林客的管辖统治之后，待处理的事务又骤然多了起来。
此前他还曾想过让苏海伦帮忙招揽些人才，如今既已找到罗森与拉克这两个可用之人，且两人並非难相处的正牌贵族教士，便决定先將他们用起来。
不过眼下林客还有一项更紧要的工作要交给几人。
为【禿领】剩余的领民编订户籍。
要知道对於领主而言，清楚掌握领地內的人口数量、每家每户的具体情况，是管理领地的根基，因此至关重要。
他当即把自己的想法和几人说道：“之前领主整理的领民信息太乱了，现在我要求对领民按家庭重新进行登记，每家让能做主的男子当户主，把他的妻子、子女都登记在一起。
我需要他们的姓名、年龄、住址这些信息然后整理成册，今后土地的租赁、
收税、奖赏等等，都按照户来进行。”
面对林客的安排，温妮、罗森与拉克虽有些疑惑，却没人提出反对。
毕竟有活干、能挣钱，总比无所事事要强。
至於领主为何要做这件事，几人心里既好奇，又暗自多了几分留意。
清晨，阳光还未完全升空，不少领民们便从各村的小路往城堡的方向赶来，他们大多都是脚步轻缓，低著头赤脚前进。
领主老爷召集眾人议事这种事情不是没有过，对此所有人也都习以为常，只不过考虑到这次的领主是个新来的领主，不少人还是抱著好奇。
而通过前来传话的那些个妇人口中也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这就更让他们有些畏缩，只不过在听闻这次去了还会发粮食之后，不少人的心里都升起了別样的想法。
很快就有三三两两的领民聚集在城堡外，他们当中有人偷偷打量城堡的雉堞，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目光时不时飘向城堡的大门。
前排的农妇拉了拉身边的孩子，阻止了他们的哭闹，还把他往身后藏了藏，几个年轻些的佃农交头接耳，声音都压得极低，显然对於之前领地內发生的战爭，他们也都有著各自的传闻。
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城堡之外，而在城楼上观望的军士见没有更多人赶来，於是连忙去通知了还在睡觉的领主老爷。
林客在温妮的服侍下起床，对於这位来自南方的美丽少女，林客也是愈发满意。
真是一个能干且能干的贴心书记官。
“温妮，你去把那两位，哦，现在该叫文书了，把他们叫来。
让他们带上笔和纸，等会儿咱们就去记录外面那些领民的信息。”
林客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有领民没过来、漏了登记的，就让军士护送两位文书去他们家里补记。
你就別跟著跑了，眼下外面乱得很，难免有刁民生事，你留在城堡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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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妮有些害羞地点点头，替林客穿上常服，又给他套上锁甲以及罩袍，然后连忙去通知其他人。
望著温妮离去的苗条背影，林客心中暗道一声：
都怪昨晚的蜜酒，那假酒太烈了，害的自己做错了事。
唉，真是墮落的贵族生活。
不过感觉確实还挺好的————
太阳当空，【禿鷲堡】厚重大门终於发出吱呀声响，缓缓开启。
紧接著，一队全副武装的军士鱼贯而出，他们身披打磨得发亮的扎甲，甲片碰撞时发出脆响，手中的长矛斜指天空，矛尖和上面的鉤刃有些渗人。
广场上的领民本就三三两两地站著，有的小声交谈，有的低头踢著脚下的碎石，此刻见军士们出来，顿时像受惊的鸟雀般往后缩了缩，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消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几个带著孩子的农妇急忙再次把孩子往身后藏，孩子嚇得抿著嘴，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军士们没有丝毫停顿，他们迅速沿著广场边缘列成一个半圈，將领民们围在中间。
没有推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慑力，领民们下意识地又往中间挤了挤，目光都畏惧地盯著城堡门口，等著那位传闻中刚接管领地的新领主。
又过了片刻，林客才缓步走出城堡。
锁甲罩袍、腰配长剑，渡鸦纹章栩栩如生。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著一种久经阵仗的沉稳，目光扫过广场上的领民时，没有刻意的威严，但是却让原本还偷偷打量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走到城堡外的一块青石台上站定，林客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领民耳中：“我是林客，林客【渡鸦】骑士，从现在起，你们都是我的领民。”
话音落下，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茅草的声音。
领民们依旧低著头，却是都默不作声。
对他们来说，领主的名字、头衔都不重要。
过去的几任领主也就那样，有的横徵暴敛，有的放任手下劫掠，他们早已学会了不抱期待。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这位新领主会不会像之前的人一样，刚上任就加税？
会不会让他们本就勉强餬口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
察觉到领民们的沉默並非敬畏，而是藏著不安，林客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却是提高了几分：“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们，我是个仁慈的领主，也是个守正义的骑士。
只要有我在【禿鷲领】一天，你们就能过上过去不敢想的安稳日子。
我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公平、公正地对待每一个人，让你们能够安心种地、踏实过日子。”
这话一出，领民们终於有了反应。
有人悄悄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有人忍不住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敢说话。
在这乱世里，安稳日子、公平公正这些话，他们已经太久没听过了，久到几乎以为是天方夜谭。
但在片刻骚动之后，所有人又沉寂下去，因为在冷静下来思考之后，领主老爷的话其中的可信度有多少，却是没有人会当真。
林客没有理会领民们的迟疑，转头朝著城堡方向喊了一声：“阿莱！把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几个同样披甲的军士押著三个五花大绑的男人从城堡侧门走了出来。
那三人衣衫破烂，脸上沾著泥污，头髮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手腕和脚踝被粗麻绳捆得紧紧的，每走一步都踉蹌一下，嘴里还含糊地哼唧著。
“这三个人，想必在场有些人会认识。”
林客伸手指了指那三个男人，声音冷了几分：“他们是从南方战场逃来的逃兵，躲进【禿鷲领】后，不仅没安分守己，反而仗著具备武力，在附近的村子里劫掠，占据酒馆打劫过往商人。”
这话一落地，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站在后排的一个男人猛地抬起头，看著中间那个偏瘦逃兵，嘴唇哆嗦著道：“是————是他！就是他抢了我家的粮！”
旁边一个胳膊上还缠著绷带的老汉也跟著点头，声音沙哑：“我那胳膊，就是被他们打的！”
有了这两人带头，其他被抢过的领民也纷纷小声附和，自光里渐渐多了几分愤怒，看向逃兵的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带著怨懟。
三个逃兵听到领民的指认，嚇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拼命挣扎著想要磕头求饶，嘴里喊著：“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是被逼的啊！”
林客冷冷地看著他们，等领民的议论声稍歇，才继续说道：“我在这里立一条规矩，也是今后的法律，同样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从今日起，【禿领】內，杀人者死，凡故意害人性命的，一律以命抵命。
伤人者刑，谁要是敢故意伤害他人，伤得多重，就受多重的罚。
及盗抵罪，偷人东西的，偷多少，就赔多少，还要按情节受罚。”
这番话掷地有声，领民们终於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林客。
过去他们受了欺负，要么只能忍气吞声，要么找旧领主告状，却只换来几句敷衍。
哪有领主会把不欺负人当成规矩，明明白白说给他们听。
“至於这三个人，”
林客的目光重新落回逃兵身上，语气稍缓：“我查过，他们虽在领地內作恶，却没闹出人命，而且之前在南方平叛时，也確实立过些小功，算不上十恶不赦。所以我不会杀他们。”
逃兵们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哭喊：“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我们以后一定改过自新！”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林客话锋一转，声音却又冷了下来：“我宣布，对他们三人，每人鞭打三十，打完后交由你们来处置！”
说完，他朝旁边的军士抬了抬手。几个军士立刻上前，將逃兵按在地上，另外几个军士从腰间解下浸过盐水的马鞭。
隨著第一鞭抽在逃兵背上，瞬间留下一道红肿的血痕。
逃兵痛得惨叫出声，声音悽厉，却没人敢求情，领民们看著那一道道落下的马鞭，只觉得心里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好像跟著这鞭打声散了些，看向林客的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敬畏。
三十鞭很快打完，三个逃兵趴在地上，背上火辣辣的血痕纵横交错，疼得只剩微弱的呻吟。
军士们上前拖著他们扔到了人群里，逃兵们再也没了之前的囂张，只剩下狼狈和哀求。
望著那躺在眾人当中的逃兵，不少人上前用脚踢踹，似乎这样就可以缓解心中的压抑。
一人一脚之下，那几个逃兵却是渐渐没了动静，直到被一个似乎是村长的老人阻止，这才让那几人没有当场被踩死。
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但这一次，领民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恐惧和不安，而是多了几分期待。
林客將领民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知道这第一步立威与立信，算是勉强成功。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时，声音温和了些：“刚才的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往后你们要是受了欺负，不管对方是谁，都可以来城堡找我告状。
我是一个仁慈的领主，但是並不意味著我会纵容他人，城堡门前將会树立起新的绞刑架，记住我定下的规矩，罪犯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我不希望你们有人成为第一个被掛上去的人。”
这话一出，人群里终於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先是一个人，接著是几个，最后整个广场都响起了轻轻的掌声，还有人忍不住小声道好。
声音渐渐停歇，林客再次开口：“另外，今日到场的领民，按每户十斤黑麦的標准发放粮食。现在都去旁边排队，两位文书会记录你们的家庭信息，记完便可领取。领完之后，大家就先散了吧！”
此话一出，在场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的掌声，却是比之前的响亮了数倍，连带著领民们紧绷的脸上，也终於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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