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客越听,心中越是无语。
这些南方军士起初確实是奉命外出征粮的平叛军士兵。
可隨著队伍远离前线,又因缺粮而四下分散寻找补给,这几人心里渐渐打了退堂鼓。
他们怕返回军营后,不仅吃不饱饭,还要再上战场送死。
於是相互之间一商量,乾脆抱著多躲一天是一天的念头,脱离了真正的征粮队,一路向北逃窜,竟误打误撞跑到了【禿鷲领】。
偏偏此地原领主早已被林客处置,新的管辖秩序尚未建立,成了暂时的无主之地。
这几人见状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不仅没停手,反而借著征粮的名义在村子里作威作福,抢村民的粮食、拿农户的家畜,也是无人敢管。
后来他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乾脆霸占了村口这家酒馆。
这里既方便观察往来行人,又能遮风挡雨,住的还舒適。他们胁迫著酒馆老板不敢声张,还逼著伙计们帮忙,专门坑骗路过的商旅。
要么谎称战时徵税,强行索要財物,要么在酒水食物里面动手脚,强买强卖之下,强行抢夺路人的財物。
可近来因战事吃紧,这条商路早已变得冷清,可能好几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
几人眼看捞不到好处,正打算收拾东西换个地方继续作恶,恰巧遇到了这两位倒霉的学者。
便又起了歹心,想从他们身上敲诈一笔高额餐费,在对著学者一顿威逼利诱、拳打脚踢之后,发觉他们不仅仅穷,骨头还硬。
正要施展些手段出来,却没想到还没得手,就被林客=行人撞了个正著。
望著那几个似乎还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傢伙,林客也是没有给他们好脸色,当即询问起了一旁的酒馆老板:“这几个人有没有在这里杀过人?”
酒馆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嚇了一跳,但还是哆哆嗦嗦地回答道:“没、没有,他们只打劫,没杀人。”
林客却是有些不信他的话,当即让阿莱去村子里问问实际情况。
很快阿莱就把闻到的消息带了回来。
这几个逃兵確实没有杀人,甚至还在村子里偶尔帮忙干活,只不过抢劫、打人的事情却是一样也没有少干。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林客身上。
因为身为一个领主老爷,此刻的他可以对这件事情做出审判。
而依照的法律,就是林客的口头法。
通俗来讲,就是他觉得该怎么样,那就怎么样。
林客思索了片刻,又看著那几个逃兵,这次的语气却是稍显温和道:“想活吗?”
此话一出,那几个逃兵立马连连点头,脸上都露出渴望的表情。
林客无奈地摇摇头,嘆了口气道:“想活的话,那就要扛得住揍啊,谁让你们恰好撞上了呢,都带走,等到召集领民过来开会的时候当眾审判。”
说完,他便不再去理会那几个被带走的南方平叛军逃兵,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两个学者身上:“说说吧,你们又是什么情况?”
罗森与拉克方才被欺负时候的慌乱,此刻正隨著林客沉稳的目光一点点消散。
罗森侧头看了眼身侧的拉克,年轻学者紧绷的肩线也放鬆了些,只是仍下意识地往后面躲了躲,但至少来说心情已经平復下来。
“领主大人,十分感谢你的搭救,我叫罗森,这是我家族的远亲小兄弟,拉克。”
罗森率先开口,声音虽还有几分乾涩,却已恢復了身为学者的的从容:“我们二人都是【帝国】来的学者,就读於【大书库】。”
林客坐在大厅的长木椅子上,目光扫过二人身上那脏乱的长袍。
那是应该是南方【帝国】贵族子弟才会穿的样式,只是边角处缝补的痕跡,又泄露出两人的几分窘迫。
“说说吧,大老远的为何会跑到【北境】?”
罗森侧身让身旁的拉克站出来,后者慌乱了片刻之后,连忙躬身行礼,露出额前几缕被风吹乱的棕发,然后开口道:“大人日安,我叫拉克,我们的家族原先是在南方的【瓦伦公国】,祖上曾是世袭的贵族,只是在数十年前公国被灭,现如今又赶上【帝国】內乱,家底渐渐败落了,为了找活路,这才来的【北境】。”
拉克提及旧事,却是让罗森有些伤感,他的声音低了几分道:“去年冬天,我的父亲死了,兄长继承了他的爵位,但是却把我打发了出去。
毕竟继承人只能有一个,我还留在那里只会不受待见,於是就带著同样有想出来闯荡想法的拉克离开了家族。”
说完,罗森看了看拉克,拉克这时也开始接话道:“我跟著兄长出来时,带出来的东西不多,我们在南方的【大书库】修道院学过七年读写,能抄录帐册、整理文书,还能翻译一些古文字的书籍。
原本想著去南方的城邦谋份差事,可那些地方的文书职位早就被本地贵族子弟占满了,我们去了虽然也能够找得到工作,但是却总会低人一等。”
“后来是怎么想到要去【自由港】找差事?”
林客追问道。
“是经歷了三道关係才找到这差事的。”
罗森苦笑一声:“先是我远房表姐夫在商队当引路人,听闻【自由港】的某位大贵族缺能写字的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便把我们的名字报了上去。
接著商队头领又將消息转给了大贵族的管家,最后管家写信託另外一支商队带回到我的家族,查了我们的出身,確认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才发了信让我们过来。
这一来一回寄信的功夫都用了快一年多时间,而收到信的时候,我刚刚被赶出家门。
好在我的兄长还念旧情,又或许是希望我滚远一些,这才帮了我这最后一个忙,给了我些钱幣,让我能够北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一路走了两个多月,穿过平原和森林,绕过盗匪窝,若不是靠著给商队抄录清单换些乾粮,恐怕早就到不了这儿了。”
林客闻言微微点头。
他自然清楚在【北境】文化人有多稀缺。
北境人世代以劫掠和渔猎种田为生,看重的是战斗劫掠的本事,而让一群习惯用战剑和盾牌说话的人去学知识,那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南方的那些国家又总把【北境】视作野蛮之地,除了追逐利益的商人,几乎没人愿意往【北境】跑。
就说这【自由港】,虽说是【北境】最繁华的地方,可整个城市能熟练读写的人加起来也寥寥无几,且都被贵族和教会掌控。
因此在北方,像是罗森和拉克这样的人才,往往能够卖出一个好价钱。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没有遇到人贩子,不然林客根本就没机会见到他们。
拉克似是看出了林客的心思,连忙从皮袋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了过去:“领主大人,这是我在途中抄录的《贸易法典》节选,你可以看看我的字跡。
我和兄长都可以保证,只要能留下当个文书混口饭吃,定会尽心尽责,绝不犯半点差错。”
窗户外的光线照在羊皮纸上,工整的字母墨跡清晰可见,一笔一划都透著认真。
罗森也跟著说道:“我们都是学者,只求能有个安稳的地方,靠著写字换口饭吃。
只要不犯大错,能得到学者应有的尊重,我们就知足了。”
厅堂里静了片刻。
林客看著眼前这两个风尘僕僕却依旧带著和一般领民气质截然不同的学者,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都自己送上门了,那就別走了。
开什么玩笑,到南边买一个文化人很贵的!
此前林客已经让商人拉蒙代为留意这类人才的下落,可至今仍无確切消息。
按照商人拉蒙的说法,若只是想买些南方奴隶,他轻而易举便能为林客搜罗到几十上百人,搞到这些人绝非难事。
但要寻得一位精通学问的学者,难度便截然不同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能读书识字的人本就稀少,除了教会的神职人员,便只剩贵族阶层。
如此一来,难道要商人拉蒙去绑架教会的神父,或是掳走贵族领主?
商人拉蒙直言,这种想法实在太过荒唐。
除非遇到贵族间的覆灭性战爭,大量贵族领主及其家眷被俘,且战败一方无力支付赎金,才有可能有这类学识人才流落出来。
若非如此,平日里想都不必想,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因此对於罗森两兄弟的请求,林客自然应充。
別说他们自己想要留下来了,哪怕他们想要走,自己都会有办法让他们自愿留下。
而在林客想著事情的时候,罗森依旧在那说著自己的无奈经歷:“若不是帝国內战闹得凶,或许我还是会选择在南方为某个贵族领主服务的。”
他抬眼望向林客,目光掠过厅堂外,像是又看到了南方战场的硝烟:“【帝国】的那些元老、军方势力和王室,为了权力爭打得不可开交。我和拉克都不是家族的第一继承人,没资格分剩下的家產,只能自己找活路。
我们也是听信了旁人说的,【北境】的贵族缺人手,不仅给的工钱高,还尊重人,还能避开內战。
那些人把【北境】说得像块安稳地,我们当时走投无路,一合计就信了,哪想到这一路全是糟糕的事情。”
“我们跟著商队走了一个月,刚过【河间】与【北境】的交界区,就被一队巡逻的【北境】军士拦下。”
罗森的声音沉了下去:“军士说【北境】大公死了,【自由港】那边正打大仗,而且北边的诺德人也攻过来了,那里去不得。
我们的文书差事本就全指著【自由港】,如今这唯一的指望断了,先前的计划彻底乱了套。
没別的办法,我们只能勉强继续往北走了一段路。
可当我们真真切切看到军队劫掠商队后留下的残骸,烧焦的货箱堆在路边,断裂的车轴上还掛著残破的布幔,甚至能瞧见泥土里凝结的暗红血跡时,恐惧瞬间击溃了我们。
於是我们再也不敢跟著商队冒险,当即就和他们分了手,慌慌忙忙躲进附近的一个小镇子,暂且安定下来。”
提起在镇子的遭遇,拉克的脸涨得通红,带著几分屈辱:“我们想著等仗停了再北上,就在镇上租了间小破屋。
可没过几天就有人盯上了我们。
毕竟我们穿著南方贵族的衣服,又总带著南方口音,旁人都以为我们有钱。”
“一天夜里,我们睡得正熟,门被撬了。”
罗森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我们带来的金弗银苏,还有拉克母亲留下的银项炼,全被偷了。
那是我们最后的盘缠,没了钱,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接连的打击让两人心灰意冷,罗森当时就定了主意要回【帝国】,可现实又给了他们一记重锤:“我们去镇上的酒馆打听,才知道南方的叛乱更厉害,通往【帝国】的路全被叛军堵了,就算能绕过去,也得冒著被抓去当壮丁的风险。”
“走投无路时,有人说【禿鷲领】暂时安稳,还能找到给人抄书的活,我们就抱著最后一点希望来了。”
罗森咬著唇,声音低了下去。
“可刚到【禿鷲领】,却又遇到了一场战斗————
然后,然后我们东躲西藏之后,终於是熬到了战爭结束,然后想要来这个村子找点吃的,没想到,没想到就又遇上了那伙南方军士。
他们看我们是外来的读书人,又没权没势,就逼著我们买他们的黑麵包,明明就是只给了一个,却要算我们四个的钱,不买就动手推搡还打人。
若不是领主大人刚好经过,我们恐怕还要遭更多罪。”
说完这些,两人都沉默了,林客可以看到他们眼底的失落,原本北上寻活路的念想,如今只剩下能安稳活下去的卑微期盼。
林客望著眼前满心失落的罗森与罗林,他心底反倒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舒畅。
在他看来,两人越是歷经波折、走投无路,就越会珍惜眼下的机会,日后给自己办事才会更加尽心。
这般想著,他当即从椅上站起身,迈步走到两人面前。
不等他们反应,林客已伸出手,为两人拂去肩头与衣襟上沾染的尘土:“大人我啊,最心善了,见不得人受苦,好好跟著我干,什么都会有的,回头我就给你们两说个亲事,安心下来好好生活,一起做大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