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持续了足足数息。
亭中风轻云淡,苏长歌静静看著跪地俯首的紫宸仙王一行人,漆黑深邃的眸子没有半点波澜,不见傲然,不见冷漠,只有一丝被打扰清净的淡淡不耐。
原本静謐清幽的別院,被对方浩浩荡荡的仙王威压打破,无端扰了他的静坐调息。
他眉头微微一蹙,薄唇轻启,嗓音清淡,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无上威严,简简单单吐出一个字:“滚。”
一字落,震彻长空。
没有暴怒,没有斥责,没有追责,仅有一句淡漠驱逐,却比任何杀伐酷刑都更让人心生敬畏。
跪地的紫宸仙王身躯微颤,深埋的头颅愈发恭谨,没有半分牴触,没有半分不甘,更无半分仙王的傲气与尊严。
他沉声应答,语气恭敬到了极致,字字谦卑,句句俯首:“是,紫宸领命!”
“若大人日后有任何吩咐,只需一念感应,紫宸横渡诸天,即刻现身,听候差遣!”
丧子之仇、本源受损、顏面尽失,所有的恩怨纠葛,在这一句领命之下,尽数烟消云散。
於旁人而言天大的仇怨,於他而言,不过是冒犯无上大人的小小过错,能被一句驱逐饶恕,已是天大恩赐。
话音落下,紫宸仙王不再多言半字,低喝一声:“走!”
下一瞬,神奇至极的一幕骤然发生。
整片別院之中,跪地的紫宸仙王、婆娑以及一眾真仙大帝弟子,身躯保持著俯首跪拜的姿態,没有起身,没有腾空,没有任何动作前兆,周身紫金神光微微一闪,便瞬间淡化、消融。
咻的一声轻响,一行人尽数凭空消失在原地。
他们方才横渡亿万里虚空而来,声势浩荡,威压震彻古界,惊动万千族人;此刻离去,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乾净利落到了极致。
来如雷霆震怒,去如微尘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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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滔天的祸局,在苏长歌一个字的威慑下,顷刻落幕。
偌大的静云別院,再度恢復清幽静謐。
灵花依旧摇曳,清风依旧徐来,溪水依旧叮咚,仿佛方才那尊仙王俯首、万人惊惧的惊天场面,从未发生过半分。
可大阵內外,所有祖凰族人依旧僵立原地,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回神。
凰无极缓缓收回僵滯的手势,撤去大阵掌控之力,周身流转的凰火徐徐平息,可他心底的惊涛骇浪,却久久无法平復。
他怔怔望著静坐亭中的青衫身影,眼底的忌惮愈发浓郁,几乎凝为实质。
他活万古岁月,阅尽诸天强者,见过大帝纵横、仙王当道,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一言退仙王,一字定乾坤,让南疆霸主俯首听命,不敢有丝毫违逆。
此人心性、实力、层级,早已超脱仙界所有认知,深不可测,恐怖至极。
此人到底是谁?
到底是何等惊天身份,才能做到俯瞰仙王、威压诸天?
无尽的疑惑盘踞心头,让凰无极愈发心惊,同时也暗自庆幸。
万幸祖凰一脉未曾鲁莽,未曾听信保守派之言將其驱逐,否则祖凰亿万载传承,今日怕是要彻底葬送。
一旁的大长老身躯微微颤抖,久久无法平復心绪,望向苏长歌的目光充满了极致的敬畏与骇然,彻底明白了灵清长老执意交好的深意。
这般无上大能,若是能与祖凰交好,区区仙路之爭、內部分裂、外敌环伺,尽数不值一提。
就在全场沉寂,所有人心神震盪、暗自敬畏之时,一道纤细窈窕的白裙身影,不顾一切衝破层层禁制,踏火乘风,急速朝著静云別院疾驰而来。
身姿绝尘,步履仓促,再也没有往日圣女的清冷孤傲、从容淡定。
正是刚刚被困涅槃殿的凰曦。
方才天摇地动、仙王威压席捲古界之时,涅槃殿剧烈震颤,神火摇曳不定,殿外长老奔走传令,全城恐慌。
她静静立在窗前,听著外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听著紫宸仙王兴师问罪的消息,尤其是看到他的容貌时,一颗心瞬间高悬至极致。
她不顾殿外守卫长老的阻拦,不顾禁地规矩,不顾自身尚被软禁的处境,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出事了。
那个扎根在她心底、让她甘愿背负全族骂名、捨弃万世荣光、誓死护住腹中孩儿的男人,身处险境。
她知晓苏长歌实力莫测,可对方终究是孤身一人,面对的是一尊老牌仙王,是执掌半域的无上存在。
她怕他吃亏,怕他受伤,怕他不敌仙王围攻,怕这一別,便是永生不见。
无数个日夜的思念、牵掛、隱忍、委屈,在听闻仙王临世的那一刻,彻底衝破了所有桎梏。
什么圣女傲骨,什么族群规矩,什么世人非议,在他的安危面前,尽数不值一提。
凰曦一路疾驰,素白裙袂翻飞,髮丝凌乱飞舞,往日清冷绝尘的凤眸此刻盛满了慌乱与急切。
她衝破层层神火结界,越过惊慌逃窜的族人,无视所有惊愕的目光,不顾一切奔向静云別院。
直到她衝破院门,踏入清幽庭院,目光直直落在亭中那道静坐的青衫身影之上。
剎那间,凰曦所有的奔涌情绪骤然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寸步难移。
风吹灵花,落英纷飞,落在她雪白的裙角,温柔静謐。
眼前的青衫男子,依旧淡然静坐,眉目清雋,气质绝尘,一如登天梯秘境之中,她沉沦心动的模样。
他安然无恙,毫髮无损,周身没有半点打斗痕跡,没有半点疲惫之色,依旧从容淡漠,俯瞰万物。
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弛,隨之而来的,是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委屈、思念与柔软,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的孤傲与坚强。
那一瞬,万眾非议、全族软禁、独自承压的所有苦楚,尽数崩塌。
清冷绝美的脸庞瞬间泛红,素来清冷无波的凤眸,骤然氤氳起一层滚烫的水雾,泪珠在眼眶打转,瞬间红了整片眼尾。
是他。
他来了。
他终究还是来了。
她心底无数次自我安慰、无数次隱忍克制,无数次独自熬过孤寂黑夜,坚守著无人知晓的秘密,护著腹中无人认可的孩儿,扛著全族的质疑与指责。
她以为自己要孤身一人,对抗整个族群,对抗漫天非议,熬过漫漫无期的软禁岁月。
可此刻,他就好好坐在这里,安然无恙,静静立於她的眼前。
凰曦心底无比篤定,他是为她而来的。
他知晓她的处境,知晓她的委屈,知晓她的坚守,所以他跨越位面而来,闯入天凰古界,为她撑腰,为她抚平所有风波。
所有的隱忍都有了归宿,所有的坚持都有了意义。
这一刻,什么圣女骄傲,什么女子矜持,什么万古傲骨,她尽数拋之脑后。
她再也顾不得一旁佇立的祖父凰无极,顾不得身侧的大长老,顾不得大阵外无数窥探的族人,顾不得所有世俗目光与族群规矩。
她红唇微颤,眼底水光粼粼,脚步轻快而仓促,不顾一切地朝著亭中那道青衫身影飞奔而去。
窈窕的白裙身影划破庭院清风,带著一腔孤勇与满心繾綣,奔赴她唯一的救赎与执念。
“曦儿,不得无礼!”
一旁的凰无极见状,下意识厉声喝止。
苏长歌是超脱仙王的无上大能,身份莫测、层级高远,是祖凰需要仰望敬畏的存在。
凰曦身为一族圣女,未经允许便贸然衝撞上前,太过失礼,极易惹怒这位恐怖大能,酿成大祸。
可话音刚落,凰无极的声音便骤然卡在喉咙,戛然而止。
他苍老的眼眸骤然一凝,目光死死落在自己孙女的脸上,心底猛然一颤。
他活了万古,看著凰曦从小长大,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女的性子。
凰曦生来孤傲清冷,心如冰封万年的寒潭,万事不入眼,万物不縈怀,宠辱不惊,喜怒不形於色,哪怕是被全族软禁、承受万千骂名,也从未流露过半分脆弱。
可此刻,他在凰曦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庞上,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慌乱、委屈、繾綣与动容。
那双素来冰冷孤傲、俯瞰同辈的凤眸,此刻红若染霞,水光瀲灩,盛满了少女独有的深情与柔软,毫无保留地映著亭中那道青衫身影。
那不是晚辈对长辈的敬畏,不是族人对大能的恭谨。
那是深藏心底、压抑许久,再也无法遮掩的满心爱慕与极致思念。
清风拂院,落英漫阶。
凰曦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积攒万载的思念与委屈,身姿轻盈却决绝,不顾一切掠过青石小径,纵身扑入亭中那道清冷绝尘的青衫怀抱。
温凉的衣料贴著脸颊,淡淡的清寂道韵縈绕鼻尖,是她日夜惦念、刻骨铭心的气息。无数个被软禁的孤寂日夜,无数次独自承受族群非议、世人流言的煎熬,无数个深夜抚摸小腹、暗自隱忍落泪的时刻,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烟消云散。
她素来孤傲冰封的心,在此刻彻底融化。
柔软的身躯紧紧贴合著苏长歌,纤细的双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腰身,力道紧绷,带著生怕再次失去的惶恐与偏执。
素来清冷凛冽、从不外露半分脆弱的凤眸,此刻泪水决堤,滚烫的泪珠顺著白皙绝美的脸颊滑落,浸透苏长歌的青衫衣袍,无声诉说著连日来的隱忍与孤苦。
这一幕,彻底击穿了整片天凰古界的死寂。
大阵之外,所有祖凰族人、长老、天骄尽数瞠目结舌,浑身僵滯,连呼吸都彻底停滯。
他们刚刚亲眼见证万古难遇的神跡——南疆霸主、老牌仙王紫宸,不远亿万里虚空赴死,最终俯首跪地、听凭一言驱逐,连半分反抗的胆量都无。
所有人都认定,亭中这位青衫大能,是俯瞰诸天、漠视仙王、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无上存在,是只能仰望敬畏、不可褻瀆的超然强者。
可此刻,他们一族最为清冷孤傲、万年无人能近、视世间天骄如草芥的圣女凰曦,竟主动奔赴其怀抱,姿態繾綣温柔,满是依赖与深情。
亭中,苏长歌身躯微僵,漆黑深邃的眸子掠过一丝浅浅的错愕。
他见过凰曦涅槃之时的凛冽决绝,见过她对峙祖父时的坚韧执拗,见过她冰封万古的清冷孤傲,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柔软、泪眼婆娑的模样。
登天梯秘境的那场纠葛,始於意外,本是无心之举,於他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里一桩微不足道的过往。
他知晓凰曦心性执拗,却未曾料到,这个孤傲至极的祖凰圣女,竟將一场秘境偶遇,牢牢刻入心底,甘愿为他背负一身骂名、对抗整个族群、独自熬过无尽风雪。
周遭静謐的庭院,漫天纷飞的灵花,微风徐徐的清幽氛围,还有少女眼底藏不住的深情与委屈,层层氛围裹挟而来,无声却厚重。
苏长歌静静垂眸,看著怀中瑟瑟微颤的白衣少女,看著她泛红的眼尾、湿透的睫羽,心底无声一嘆。
万古岁月,他见惯了诸天算计、人心凉薄,早已淡漠红尘情爱,可面对这般纯粹执拗、义无反顾的奔赴,终究无法全然漠然。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动作轻柔至极,轻轻落在凰曦的后背,缓缓拍了两下。
动作平淡,却带著极致的包容与安抚,无声抚平她所有的惶恐与委屈。
仅此一个动作,却让怀中的凰曦瞬间鼻尖酸涩,心头积压已久的重压彻底瓦解,整个人都彻底安定下来。
所有的坚持都有了归宿,所有的隱忍都有了回应,所有的孤勇都不再是徒劳。
她埋首在他怀中,不愿抬头,只想静静贪恋这片刻的安稳与温柔,感受这束照亮她灰暗岁月的光。
庭院之外,凰无极立在原地,浑身凰火尽数敛去,万古沉稳的心性彻底炸裂,整个人彻底呆懵,双目圆睁,脑海中所有残留的疑惑、不解、猜测,在这一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他彻底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