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曄知道赵佶的愤怒,却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抚赵佶。
提起解决问题的办法,赵佶头更疼了。
“宗泽那边给我说了一下这黄河的情况,这都水监和相关的……,他们都不知道在做什么?”“如今沿途官员,地方官不知如何修堤坝,都水监里也都是尸位素餐之辈!”
“大宋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认真的抢修河堤了,宗泽也算热心,可这能管事的官员,捉襟见肘!”吴曄笑道:“按道理,外都水监的人员配置,也是满编的……”
“可是他们做不了事,这些人许多人,在宗泽召唤他们之前,连黄河河堤都没去过你信?”赵佶见吴曄提起此事,更是气打不到一处来。
“许多人並不熟悉都水监的业务,更遑论指导,有些人倒也算是尽心尽力,可是不堪大用……”赵佶重复著宗泽的抱怨,十分头大。
吴曄默默点头,这些事对於后世的现代人而言,並不陌生。
土木老哥在后世虽然被人调侃,可是谁都不会否认土木作为一个专业的专业性。
修河堤,搞基建,这些都需要专业人士去指导的。
就算在近千年前的宋朝,关乎国运的河堤修筑,其实也有大量的匠人时代传承,去承担著官老爷们做不到的工作,然后提供技术指导。
只可惜这样的人,因为某些原因,常年处於缺乏的状態。
但人才缺乏,却又没有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是因为朝廷常年对问题的遮盖,还有老天爷给面子,所以黄河一直没有出现什么大事。
或者说,出了大事,人命如草,地方上的官员也能遮掩下去。
天灾从来都是人祸,这是吴曄对於黄河治理的观点。
如今宗泽抱怨的技术官僚的缺乏,其实是因为他把黄河清查了一遍。
清查带出来大量的问题,都需要在短时间內解决。
所以技术官僚的问题,也跟著暴露出来。
赵佶和宗泽看似很严重的问题,但皇帝在朝廷上议政的时候,却反响平平。
因为在许多人眼里,这不就是祖制,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有什么问题?
可只有吴曄知道,问题大了去了。
这些积累下的问题造成的代价,就是河北路今年的那场数百万人受灾,动摇国本的大水灾。但是这重要吗?
不重要,在原来的歷史轨跡中,汴梁城风华依旧,並不会因为数百里外的百姓的哀嚎,嘶吼,而减少半分。
歌照唱,舞照跳。
许多人也许倒死都没有意识到,靖康的那场火焰。
其实就是政和七年水患百万冤魂的报应。
不过幸亏,这条时间线上的赵佶,至少知道討论这个话题了。
他也意识到了天下再这样下去不行。
“臣记得,以前王公也考虑到这个问题,所以曾经兴办一段时间的“实学』,就是臣不知道,如今这实学培养的官员,是否可以用来应急?”
吴曄这句话,让赵佶抱怨的声音,顿时轻了下来,他有点尷尬,却不知道如何回应吴曄的问题。赵佶被吴曄这一问,顿时语塞,手指在画案边缘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目光也有些飘忽。
他当然记得王安石当年推广实学的事情。
那是熙寧年间的事了,朝廷在太学之外另设武学、律学、医学,又恢復和扩充了算学、书学等专科学校,甚至还一度下詔,要求各地州学也要教授算学和农田水利。
这些措施在当时確实培养了一批能做事的人,朝堂上也確实多了一些懂实务的官员。
可是后来呢?
后来王安石倒了,新旧党爭一轮接著一轮,凡是和王安石沾边的东西都被翻来覆去地清洗。实学虽然没有被明文废除,但朝廷的注意力早就不在那上头了。
再往后,科举恢復了以经义取士的老路,那些专科学校虽然名义上还在,实际上已经门可罗雀。算学博士的职位,如今还在礼部的编制里掛著,可是已经好几年没有人真正去应选这个职位了。毕竟,谁会放著正经的进士出身不要,去考一个被人当成“伎术官”的算学博士?
更別说各地州学里那些曾经开设的实学课程,早就被束之高阁,连当年的教材都找不齐了。赵佶对这件事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
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件事。毕竟在他眼里,实学这种东西,和將作监那些工匠做的活计差不多。
有用是有用,但终究是“术”而不是“道”,不值得圣君在上面花太多心思。
可如今被吴曄当面问出来,而且是在他自己刚刚抱怨完都水监无人可用之后问出来的,这个问题就像一根细针,扎在了他没法迴避的地方。
“臣昨日去了一下太史局,教导那些官员如何推演紫金歷,却也发现了许多不错的苗子!”“这些人是伎术官出身,没了去处,都被塞到太史局里。不过这些人倒也不全是算学博士出身,许多人学过不少別的东西……”
吴曄提到的太史局的官员,可不都是年轻人,也有一些空耗了岁月,在太史局养老的伎术官。他们之中確实有人懂得一些土木工程的东西,或者因为兴趣有所涉猎。
伎术官这个官种,属於已经没有任何前程,却被人看不起的存在。
所以没了上升的压力,他们反而有许多人会钻研起自己心仪的东西。
这些人学得很杂,但如果用专业性的角度考虑,他们的专业性反而比一般的科举取士的人要强一点。“微臣考过他们水利的內容,不少人倒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所以微臣昨日回来,有过一个思考,那就是什么是术,什么是道?”
“微臣为眾生传下《神农》,传下《痘经》,这些是术,还是道?”
赵佶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他愣神了好一会,才回答:
“应该是术吧?”
“如《道德经》者,方为大道!”
“或者如《玉枢宝经》部分……”
提起道教,赵佶聊起来,头头是道。
吴曄问:
“那陛下,若道德经能解决一切问题,为何还有雷法,有道术,有科仪,有痘经,有神农诸法?”“一部道德经便可治国,那……”
“陛下为何要醉心於其他东西?”
吴曄这番话,属於扎心之言,直接把赵佶给干无语了。
若是换成其他人,他大概已经是恼羞成怒了。
可是赵佶明白,吴曄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所以他说这些话,其实还有別的意思。
“陛下想来也知道,贫道对於道的歷劫,却和前人不同!”
“神霄派的道,主张道“法』自然,而所谓的自然,便是风吹,雨落,便是流水,便是山……”“但这些东西究其根本,真的是道吗?”
吴曄又將一个问题丟给赵佶,赵佶本能想回答,当然是。
因为日升日落,风吹雨落,乃是自然现象,自然便是道。
可吴曄的问题,绝不会如此简单,所以赵佶识趣没有追问。
“臣有时候在想,道是本源,风吹雨落,所谓的自然,何尝不是天道的术?”
“天道,尚且需要以自然之象来彰显大道,那为何人间却有人老是要强调术在道下?”
“道术道术,在贫道看来,道与术乃是一体两面,若有道无术,则难免陷入空谈!”
“而有术无道,则术也如无根的浮萍!”
“所以贫道主张法自然,法的是道,也是术!”
“陛下以为,痘经贡献如何?”
“活人无数!”
“那神农经典,又如何?”
“功德无量!”
赵佶摸不准吴曄的心思,只是一味回答吴曄的问题。
“可陛下有没有想过,神农传下来的东西,和那些伎术官掌握的东西,其实是一种……”
吴曄这句话,顿时让皇帝脸色大变。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思维的惯性,让他本能看不起那些伎术出身的官员,歧视,在这个帝国是无处不在的。
赵佶他岂能免俗?
“若有道无术,如混沌未开,万物未化!”
“贫道法的自然,不是天地中混沌的至道,而是天道演化的万法万术……”
“所以贫道斗胆求陛下,重启伎术官的选拔路线,臣以为就算陛下不能给他们跟进士一样的地位,但至少也要让他们学有所成!”
“若一个学算学的,学土建的,只能在太史局看星星,却未免浪费了人才!”
吴曄这番情真意切的说辞,却让皇帝陷入深深的思索中去。
“先生说,太史局中,有宗泽需要的官员?”
赵佶抬起头,询问吴曄。
吴曄嗬嗬一笑,將早就准备了一晚上的名单,交给皇帝看。
赵佶接过名单,却发现吴曄將太史局中他昨日接触到的,注意到的官员,都一一標註上来。上边不但有对方的名字,年龄,籍贯。吴曄还將他们擅长的的领域,还有吴曄对他们初步的判断都一一写上去了。
赵佶神色动容。
“先生真的是第一次接触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