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在画画,这点吴曄並不意外。
但是今天赵佶画画的內容,却是和以往不同。
因为他今天画的,赫然是吴曄《史涂》中的漫画角色,无论是老子,庄子,孔子……
赵佶画得栩栩如生。
作为一代国画大师,漫画这种相对简单的画,对於皇帝而言就是手到擒来,並不费力。
可是他画来画去,却並不满意。
所以等到吴曄过来,他赶紧让吴曄给他参谋参谋。
“陛下,您这是……”
“康福帝姬的生辰快到了,朕寻思著这丫头喜欢,朕给她画幅画!”
赵佶轻描淡写的话中,却蕴含著一个皇帝对子女的重视。
吴曄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知道,皇帝並不是对每个子女都如此重视。
比如以前的赵构,生日的时候,皇帝能记得他生日就不错了,大部分时候,大抵也是宫里记事的內侍,按照常例给一份生日礼物,甚至没有。
皇帝记得,且亲自准备礼物,而且是费了心思自己画画作为礼物。
由此可见赵福金在赵佶心里的地位。
“你来看看我画的画,不知道为何,朕总觉得差点意思…”
吴曄走上前去,仔细端详赵佶面前那幅画。
画幅不大,约莫两尺见方,用的是一等一的澄心堂纸。
纸上已经铺陈开一片色彩斑斕的景象,几个胖乎乎的圣人形象错落分布,老子的表情带著一股憨態可掬的超然,孔子的模样被刻意简化成了圆润的线条,庄子的嘴角微翘,像是在讲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冷笑话。
这些人物旁边,还画著一只胖得几乎飞不起来的鯤鹏,翅膀圆滚滚的,眼神里透著一股“我不想努力了”的懒散;还有一只胖梦蝶,翅膀上画著花纹,停在一个圣人的肩头,像是在打瞌睡。
这些都是《史涂》里的经典形象。吴曄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佶的技法確实无可挑剔。作为有宋一代最顶尖的画家之一,他画这些漫画风格的形象简直是降维打击画里的人物线条流畅而精准,色彩晕染得恰到好处,每一个角色的神態都抓得很准,甚至比吴曄记忆中原版漫画里的形象还要精致几分。
单看每一个角色,都是上佳之作。
可是整幅画看起来,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吴曄后退半步,微微眯起眼睛,把整幅画的构图收入视野。片刻之后,他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这幅画的构图太“正”了。
或者说,太“赵佶”了。
赵佶画惯了工笔花鸟和宫廷人物,他的构图习惯是均衡、对称、留白考究、主次分明。
这种构图方式放在一幅正经的工笔画上,堪称完美;但放在《史涂》这种充满天马行空想像力的画作上,反而显得过於工整,失去了原作的灵动和趣味。
画面上的每一个角色都摆得端端正正,像是在参加一场宫廷宴席,各自坐在自己该坐的位置上,谁也不打扰谁。这种构图方式虽然规整,却缺少了《史涂》那种肆意挥洒、打破常规的野趣。
而吴曄心里很清楚,赵福金那丫头喜欢的,恰恰就是那种“野趣”。
她喜欢的是鯤鹏突然从画面边缘探出一个胖脑袋,是梦蝶不知天高地厚地落在老子的鼻尖上,是那些圣人们彼此互动时的滑稽神態。
她喜欢的不是一幅“画得很完美的画”,而是一幅“看起来很好玩的画”。
两种不同风格的画,在构图上,自然也有区別。
其实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就是古人对於“摄影”这件事没有自己的认知,所以导致他们在画后世的漫画的时候,很难抓到那些带著神韵的构图。
吴曄看著宋徽宗赵佶的画,笑了笑。
“臣有个好的主意,不知道陛下觉得如何?”
他抄起赵佶留在画架边上的笔,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大头娃娃的形象,此人虽然看著不似本人,可是她身上的神韵,却能让人一眼认出是赵福金。
胖鯤鹏追逐胖梦蝶,两妖打闹的情景却惹得赵福金浅笑。
而远处,形態各异,却都憨態可掬的圣人们,用慈爱的目光看著赵福金。
这幅图的构图,和赵佶那种正经的构图完全不同,而是勾勒出一个足够生动的画面。
人物彼此之间的大脑,夸张且高效。
却都衬託了画中主角的小女孩的不同。
圣人们的眷顾,代表著美好的寓意……
赵佶看了吴曄的底稿,整个人豁然开朗。
“神了,被爱卿这么一设计,朕思绪如潮啊……”
赵佶的画功比吴曄好,只是差了一点想法,有吴曄的构图做参考,他瞬间想到了如何给女儿画一份生日礼物。
他按照吴曄的思绪,迅速设计了一幅新的构图。
“爱卿,不如你將你的这幅画完成了,跟朕的比一比如何?”
“可不敢跟官家您比!”
赵佶新的构图,跟吴曄的並不相同,但吴曄的构图仿佛打开了他的任督二脉,他很快也画出来自己的作吴曄眼睛一亮,果然这傢伙除了当皇帝,其他领域都是天才级別的。
吴曄嘴巴里虽然说不敢跟皇帝比一比,可他手上却没停著。
漫画的绘画过程相对简单,主要是靠前期构建好的想法,一点点修饰。
他们画的本来就是相对简单的简笔古风漫画,构思占据更多的空间。
等到真正下笔的时候,反而变得十分轻鬆。
终於一个多时辰后,两人一起停笔。
赵佶这幅画的主题,应该叫做《眾圣戏春》,画卷中,童年的赵福金正踮著脚尖,试图去够一只停在一块太湖石上的、画得五彩斑斕的胖梦蝶。
她的小脸上满是专注和跃跃欲试,裙摆微微扬起,露出绣著瑞兽的小鞋子,姿態生动可爱。她的形象被略微放大,成为画面的第一个视觉焦点。
而那只被她追逐的胖梦蝶,並非静止,翅膀微微振动,仿佛下一刻就要飞走,却又带著一丝戏謔般的“逗你玩”的神態,蝶翅上的花纹被赵佶用工笔细细描绘,华丽非凡,在画面中极为抢眼。其他的圣人,以各种憨態可掬的样子,成为赵福金的背景板,整个画面,人物主次分明,赵福金是绝对的核心和情感纽带,眾圣环绕,姿態、神情各异,但目光或直接或间接,都聚焦於她,营造出一种“眾星捧月”、“圣贤亦爱童真”的温馨与荣耀感。
赵佶的构图,明显参考了吴曄,却又画出不一样的感觉。
他在画到此处的时候,灵光一闪,却在画卷中,勾勒出一个自己的模样。
同样是大头娃娃,画面中的赵佶用一些特殊的角度,標明了自己的身份。
然后,他自黑了一把,將自己变成了一个追逐著父亲,替她拿著拨浪鼓和小风车的良父。
这灵光一笔,却让整个画面,顿时胜了吴曄的画一筹。
吴曄惊嘆於赵佶的艺术天赋,也忍不住拍掌叫好。
这是他真心感慨,並非吹捧赵佶。
更妙的是,赵佶在画卷的左上角,用他標誌性的瘦金体题了一行小字:
“政和七年春,为吾女福金戏笔。圣贤亦有赤子心,且看庭前蝶梦深。”
落款是他的花押。这题跋既点明了作画时间、对象和缘由,又用“圣贤赤子心”、“蝶梦深”巧妙地將《世涂》的奇幻意境、父亲的慈爱、以及对女儿保有童真之趣的祝愿融为一体,意境全出。“有陛下这幅画,日后帝姬去哪都不会被欺负了!”
君无戏言。
皇帝的一言一行,落在別人眼里都饱含深意。
吴曄看著这份落款,意味深长。
赵佶不是对每个子女都这么好,可是赵福金在公主中却是独一份的。
等到君臣二人各自完成自己的画作。
哈哈大笑。
让內侍过来,將两份画卷都收拾好,皇帝和吴曄十分默契,往延福宫的凉亭走去。
此时已经是四月,正是去年吴曄刚刚抱上他大腿之时。
赵佶跟吴曄说著最近朝堂上的事,却不是公事公办的態度。
而是跟朋友抱怨起朝堂中的一些事。
“那些士大夫不好对付啊,他们连分寧县那个保甲法,都不想好好弄下去……”
“最近西北那边也不太平,还好有童贯……”
“对了,河北那边,你那事准备得如何?”
赵佶的话题不停变幻,终於来到了吴曄预设的战场……
“宗泽给朕送了一份清单,关於河北路的河堤的,也关於治理关於治理河堤问题的……”
“若非他查得仔细,朕还不知道原来河堤上有那么多问题!”
“地方上的官员,是真不拿百姓当人,也不拿朝廷的事当回事!”
“关係到百万人身家性命,涉及国本的事,他们都敢下手.……”
赵佶说起河北路的事,心头那一点怒火逐渐被点燃。
他的心態变化,吴曄看在眼里。
此时的赵佶,越来越像所谓的明君方向靠拢了。
何为明君,能把百姓放在心中,不管他是真的心疼百姓,还是意识到他这样胡闹下去,这天下迟早得亡。
这都算是一件好事。
赵佶好大喜功,他可以不当自己是明君。
可是如果这天下亡在他手里,他也受不了的。